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一種沉重的、帶著血腥味和絕望餘韻的寂靜。
只剩下陳明遠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陳母低低的、無法抑制的啜泣。
沈斯年這才將目光,投向臉色慘白、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陳明遠。
聲音,依舊平靜。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傾軋般的強勢,與深入骨髓的冰冷。
「陳家的誠意,我看到了。」
「陳珍珍的處置,我也收下了。」
陳明遠的心,猛地一緊,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關鍵的部分,要來了。
割肉飼虎,能否讓老虎飽腹離去,就看接下來……這一刀,有多深,多重。
「但是,」沈斯年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冰刃,直刺陳明遠心底。
「我太太,和孩子們,所受的苦,所遭的罪,在鬼門關前走的這一遭。」
「我沈家,所擔的驚,所受的怕,所蒙受的損失與屈辱。」
「不是打斷一條賤腿,送出幾份股份,和幾件……死物,就能抵消的。」
陳明遠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澀地吞咽,聲音發顫。
「那……沈總您的意思是?」
沈斯年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最冰冷的法槌敲下。
「陳家,半數身家。」
「劃到我太太,蘇橙名下。作為,給她,和孩子們的……壓驚費,和賠罪禮。」
陳明遠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半數身家?!
那可是陳家積累了數代、他陳明遠苦心經營半生,才攢下的龐大家業!是陳家的根基,是血脈,是命!
沈斯年頓了頓,不給對方任何喘息和討價還價的餘地,繼續道,聲音更冷,更沉。
「另外。」
「國內,沒有陳家的容身之地了。」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陳家,在境內的所有產業,清盤完畢,資產變現,債務了結。」
「核心人員,直系親屬,全部離開。從此,別讓我在國內,再看到任何一個……姓陳的生意人。」
轟——!!!
如同兩道九天驚雷,同時在陳明遠頭頂炸響!
半數身家!還要徹底退出國內市場!
這幾乎是要抽乾陳家的血,斬斷陳家的根,掘了陳家的祖墳啊!
交出半數財產,陳家元氣大傷,根基動搖,從此淪為二流,甚至三流家族。
而退出國內市場,更是等於自斷臂膀,將這麼多年在神州大地打下的江山、積累的人脈、建立的渠道,全部拱手讓人,徹底放棄!
從此,陳家只能偏安海外一隅,苟延殘喘,淪為無根浮萍,甚至可能因為失去根基和主要市場,而迅速衰敗,一蹶不振!
「沈總……這……這是不是太……」
陳明遠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被陳母死死扶住,才沒有倒下。
他嘴唇哆嗦著,還想做最後的掙扎,討價還價,哪怕能保留一點點,一點點也好……
「你可以不答應。」
沈斯年打斷他,語氣淡漠,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那就看看,陳家剩下的那一半……」
他微微傾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鎖住陳明遠驚恐的眼睛。
「還能撐幾天。」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也是,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以沈家現在展現出的、雷霆萬鈞的毀滅之勢,加上那些聞到血腥味、早已虎視眈眈、磨刀霍霍的競爭對手。
陳家若不答應,不立刻斷尾求生。
恐怕,連那剩下的一半,都保不住。
甚至可能,在更加兇猛和徹底的圍剿下,迅速破產清算,資不抵債,背上巨額債務,從此……萬劫不復,家破人亡。
陳明遠看著沈斯年那雙毫無溫度、深不見底、仿佛蘊含著無盡寒冰與風暴的眼睛。
看著對方那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表情。
他知道。
再無……轉圜餘地。
對方,不是在商量,是在……宣判。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幾乎要咬碎,口腔里瀰漫開濃重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那是極致的憤怒,不甘,屈辱,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混合而成的味道。
幾乎,是從顫抖的、破裂的唇齒間,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心尖滴血的痛楚。
「……好!」
他閉上眼睛,遮住眼底那瞬間湧上的、猩紅的血絲和刻骨的怨毒。
「我……答應!」
沈斯年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陳家答應割讓半數身家、徹底退出國內市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早已預料之中的小事。
他不再看陳明遠,仿佛對方已經失去了讓他多看一眼的價值。
他重新轉過身。
面向那面巨大的、冰冷的 ICU 玻璃窗。
面向裡面,那個他全部的世界,和……希望。
周銘適時上前,對失魂落魄、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的陳明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聲音依舊平穩,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陳先生,具體的事宜,文件簽署,資產交割,清退時間表……請跟我來辦理。」
陳明遠如同行屍走肉般,被同樣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陳母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跟著周銘離開。
臨走前。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沈斯年那挺拔、冷漠、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
那眼神深處,是刻骨的怨毒,是滔天的不甘,是今日之辱、今日之失帶來的、必將伴隨餘生的……恨意。
今日之辱,今日之失,他陳明遠,記下了!
陳家,記下了!
然而。
他永遠不會知道。
也永遠不會有機會,去實踐這份「記下」的恨意。
因為,沈斯年,根本沒打算……給他,給陳家,留下任何,哪怕一絲一毫,翻盤的機會,與復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