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河還想再問幾句,話到嘴邊卻遲遲沒有說出來。
倒計時只剩下七分鐘。
他終於開口:「你爺爺奶奶……還好嗎?」
「他們挺好的,現在也在法國。」
盛長河猛地抬起頭:「他們也去了?」
「嗯。年紀大了,總不能讓他們留在國內,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媽媽在法國給他們安排了住處,離我們家不遠,平時來往很方便。」
盛長河嘴唇動了動:「他們還恨我嗎?」
當年出事以後,聽說父親氣得住進醫院,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以後只當沒有他這個兒子。
這些年,盛長河寄出去的信,他們一封也沒有回過。偶爾從美芝寄來的東西里看見幾張老人的近照,他也只能拿起來反覆地看。
盛予玫望著父親泛紅的眼睛,輕聲安慰:「爺爺奶奶嘴上不肯提您,可每次我和媽媽給您準備東西,奶奶還是會念叨您以前愛吃什麼,催著媽媽多給您存些生活費。」
盛長河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他們身體怎麼樣?」
「爺爺的腿腳不如以前了,不過每天都會出去散步。奶奶身體還算硬朗,有媽媽照顧著,您不用擔心。」盛予玫看著他,「爸,您出事前已經把我們一家人安排得很好。這些年,爺爺奶奶沒有受委屈,也沒吃什麼苦,您別總是責怪自己。」
「怎麼可能不怪?」
盛長河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淚水卻越擦越多。
他這一生最在乎體面,即使穿著囚服坐在這裡,也一直努力在女兒面前維持著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可到了這一刻,他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如果不是我,彥文不會被逼到絕路。你爺爺奶奶一把年紀,也不用跟著你們躲到國外。你和你媽更不用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跑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家重新開始。」
「是我毀了彥文,也把自己的家毀了。」
「爸……」
「玫玫,爸爸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心存僥倖。」
盛長河隔著玻璃看著女兒,眼淚順著蒼老的臉龐落下來。
「我總想著,只要公司緩過來,我就有機會把窟窿補上。可錯了就是錯了。」
牆上的倒計時變成紅色。
最後三分鐘。
盛予玫強忍著眼淚,將手掌貼在玻璃上。
「爸,已經過去了。」
「不說了,照顧好自己。」
「好,爸,你也照顧好自己。」
盛長河放下話筒,起身跟著工作人員離開。走到鐵門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盛予玫依舊坐在那裡,手掌貼著玻璃,眼淚不停地往下落,臉上卻努力維持著笑容。
「爸,四個月後,我和媽媽來接您回家。」
隔著一段距離,盛長河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卻看懂了女兒說出「回家」時的口型。
他用力點頭。
電子屏上的倒計時歸零。
鐵門緩緩合上,將父女二人的視線徹底隔斷。
盛予玫在原處坐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員過來提醒,她才拿紙巾擦掉眼淚,起身向外走去。
還有四個月。
等父親出來,他們一家人就能真正團聚了。
*
三天後,清晨五點。
普安寺的鐘聲準時響起。
天色尚且昏暗,山間籠罩著一層薄霧。江停換上寺院為他準備的素色居士服,隨眾進入大殿參加早課。
殿內燈火通明,誦經聲隨著晨鐘一遍遍迴蕩。
江停跪在蒲團上,望向供在佛前的往生蓮位。
一方供著他的父親,一方供著母親,還有一方屬於那個他至今不知道是男是女,也沒來得及取名字的孩子。
早課結束後,他將這三日抄寫的經文交給寺里的師父,又替三盞長明燈續了香油。
離開普安寺時,已經接近中午。
江停沒有回家,直接開車去了父母長眠的墓園。
清明前後,來往祭掃的人很多。山路兩旁停滿了車,空氣中都是濕潤的草木氣息。
江停提著準備好的祭品沿著石階向上,走到父母墓前不遠處,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墓碑前已經有人了。
盛予玫背對著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長風衣,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她半蹲在墓碑前,正用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擦拭上面的灰塵。
從墓碑頂部到邊緣,再到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她擦得很仔細。
江停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直到盛予玫將兩塊墓碑都擦拭乾淨,收好毛巾,他才邁步走過去。
聽見腳步聲,盛予玫回頭,臉上明顯閃過一絲意外,又很快恢復正常。
是她魔怔了,這是江停的爸媽,他出現在這裡再正常不過。
江停走到父親墓前,看了一眼盛予玫帶來的茅台,又從袋子裡取出一瓶相同的酒。
他擰開自己帶來的那瓶,將酒沿著墓碑前的泥土緩緩灑下。隨後又拿起盛予玫帶來的那瓶,擰開瓶蓋,同樣灑了一遍。
清冽的酒香很快散進風裡。
「爸,您今年可以喝兩瓶茅台。」
江停望著父親墓碑上的照片,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輕鬆。
「別喝醉了,省得媽又嫌棄你。」
剩下的兩瓶酒被他並排擺在墓碑前。
盛予玫站在一旁,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她拿出包里的白玫瑰,俯身放到沈阿姨的墓前。
「沈阿姨,我媽媽說您生前最喜歡白玫瑰。」
江停從袋子裡取出一包茶葉,放在母親墓前。
「她還喜歡喝宋種。」
之後,兩個人站在墓碑前,誰也沒有再說話。
離開時,山間已經飄起細雨。
雨勢起初不大,等他們走到停車場時,細密的雨絲已經打濕了盛予玫的肩頭。
江停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將她送進車裡,隨後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車門關閉,將淅淅瀝瀝的雨聲隔絕在外。
盛予玫抽出紙巾擦拭額頭和衣服上的水珠,等了一會兒,卻遲遲沒有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
她疑惑地轉過頭。
江停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擋風玻璃上。
這三日跪在佛前,他也曾勸自己隨緣,勸自己放下,畢竟他十分清楚,橫亘在他和盛予玫之間的是什麼。
她肯回來已經是最好的,不是麼?
他不該奢求更多。
可——
「跟我結婚。」
盛予玫擦拭衣服的動作停下。
車廂里只剩下雨水敲擊車頂的聲音。
良久,她才開口:「江停,你知道的,我不會跟你結婚。」
江停緩緩轉過臉。
他眼底原本壓著的那點期待,一點點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盛予玫,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們五年前就應該結婚的!」
其實他說謊了,他當然知道。
盛予玫看著他:「江停,五年前,你真的有想過跟我結婚嗎?你已經拿我們的婚事利用過我一次了。」
聞言,江停呼吸一滯。
「玫玫,我承認,我確實用訂婚宴拖住了你爸。」
他看著她,眼眶很快紅了起來。
「可我想娶你是真的。從決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開始,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玫玫,我從來沒有拿你對我的感情當籌碼。」
「我只是,我只是想……」
「江停,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盛予玫的聲音過分冷靜。
冷靜得讓江停覺得陌生。
在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愛過他的痕跡。
他望著她,過了很久才問:「沒有我的生活嗎?」
男人的眼睛紅得厲害,痛苦毫無遮掩。盛予玫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她避開他的目光,試圖緩和已經僵住的氣氛:「我們不聊這個了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盛予玫,為什麼?你回來以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還想要我!」
「可現在又口口聲聲說不會跟我結婚!」
「你到底想幹什麼?!」
壓了多日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盛予玫沉默片刻。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睡覺跟結婚有什麼關係!」
她的話像極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渣女。
江停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沒想到這話能從她的嘴裡說出來。
「那睡完呢?」
「什麼?」
「我問你,睡完以後呢?」
江停朝她逼近,眼底壓著濃重的戾氣,聲音卻啞得厲害。
「睡夠了,然後回法國?」
盛予玫避開他的視線。
她的沉默卻說明了一切。
江停忽然笑了一聲,眼眶卻一點點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好玩?」
他將她困在座椅和自己之間,目光死死鎖在她的臉上。
「消失五年,突然回來朝我招招手,看我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撲過去。」
「看我戴著你設計的婚戒,看我可笑地守著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婚姻,看我為了跟你看起來相配,就臨時換掉一整套衣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無論你消失多久,只要回來哄我兩句,我還是會任你擺布?!」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盛予玫眼眶發澀:「我沒有這麼想!」
「可你就是這麼做的!」
江停的聲音陡然抬高,又在看見她泛紅的眼尾時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心口像是被人用鈍刀反覆割開。
「盛予玫,你拿我當什麼?」
「是你五年前養過的一條狗?想起來了就回來摸兩下,覺得煩了,再一腳踹開?」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也越來越啞。
「你可以不要我。」
「可你不能明知道我會當真,還故意回來招惹我。」
盛予玫呼吸發緊,只覺得車內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推開江停,解開安全帶。
「我們現在都不冷靜,這件事以後再說。」
「以後是什麼時候?」
盛予玫沒有回答,直接推門下車。
外面的雨比方才大了很多。
她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車門重重合上的聲音。
江停很快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盛予玫,你又要走?」
雨水順著他的黑髮不斷落下,那雙眼睛紅得厲害,握著她腕間的手也失了分寸,瞬間勒出一圈紅痕。
「你除了逃,還會什麼!」
盛予玫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江停,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次回來會將江停傷得這樣深。
從頭到尾,她都沒想過要傷害他。
江停已經夠苦了,盛家對江家的傷害也已經夠多了。
盛予玫退開兩步,強迫自己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江停,到此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