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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掃墓

2026-09-19 18:05:39 作者: 來杯芋泥三分糖

  盛長河還想再問幾句,話到嘴邊卻遲遲沒有說出來。

  倒計時只剩下七分鐘。

  他終於開口:「你爺爺奶奶……還好嗎?」

  「他們挺好的,現在也在法國。」

  盛長河猛地抬起頭:「他們也去了?」

  「嗯。年紀大了,總不能讓他們留在國內,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媽媽在法國給他們安排了住處,離我們家不遠,平時來往很方便。」

  盛長河嘴唇動了動:「他們還恨我嗎?」

  當年出事以後,聽說父親氣得住進醫院,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以後只當沒有他這個兒子。

  這些年,盛長河寄出去的信,他們一封也沒有回過。偶爾從美芝寄來的東西里看見幾張老人的近照,他也只能拿起來反覆地看。

  盛予玫望著父親泛紅的眼睛,輕聲安慰:「爺爺奶奶嘴上不肯提您,可每次我和媽媽給您準備東西,奶奶還是會念叨您以前愛吃什麼,催著媽媽多給您存些生活費。」

  盛長河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他們身體怎麼樣?」

  「爺爺的腿腳不如以前了,不過每天都會出去散步。奶奶身體還算硬朗,有媽媽照顧著,您不用擔心。」盛予玫看著他,「爸,您出事前已經把我們一家人安排得很好。這些年,爺爺奶奶沒有受委屈,也沒吃什麼苦,您別總是責怪自己。」

  「怎麼可能不怪?」

  盛長河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淚水卻越擦越多。

  他這一生最在乎體面,即使穿著囚服坐在這裡,也一直努力在女兒面前維持著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可到了這一刻,他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如果不是我,彥文不會被逼到絕路。你爺爺奶奶一把年紀,也不用跟著你們躲到國外。你和你媽更不用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跑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家重新開始。」

  「是我毀了彥文,也把自己的家毀了。」

  「爸……」

  「玫玫,爸爸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心存僥倖。」

  盛長河隔著玻璃看著女兒,眼淚順著蒼老的臉龐落下來。

  「我總想著,只要公司緩過來,我就有機會把窟窿補上。可錯了就是錯了。」

  牆上的倒計時變成紅色。

  最後三分鐘。

  盛予玫強忍著眼淚,將手掌貼在玻璃上。

  「爸,已經過去了。」

  「不說了,照顧好自己。」

  「好,爸,你也照顧好自己。」

  盛長河放下話筒,起身跟著工作人員離開。走到鐵門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盛予玫依舊坐在那裡,手掌貼著玻璃,眼淚不停地往下落,臉上卻努力維持著笑容。

  「爸,四個月後,我和媽媽來接您回家。」

  隔著一段距離,盛長河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卻看懂了女兒說出「回家」時的口型。

  他用力點頭。

  電子屏上的倒計時歸零。

  鐵門緩緩合上,將父女二人的視線徹底隔斷。

  盛予玫在原處坐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員過來提醒,她才拿紙巾擦掉眼淚,起身向外走去。

  還有四個月。

  等父親出來,他們一家人就能真正團聚了。

  *

  三天後,清晨五點。

  普安寺的鐘聲準時響起。

  天色尚且昏暗,山間籠罩著一層薄霧。江停換上寺院為他準備的素色居士服,隨眾進入大殿參加早課。

  殿內燈火通明,誦經聲隨著晨鐘一遍遍迴蕩。

  江停跪在蒲團上,望向供在佛前的往生蓮位。

  一方供著他的父親,一方供著母親,還有一方屬於那個他至今不知道是男是女,也沒來得及取名字的孩子。

  早課結束後,他將這三日抄寫的經文交給寺里的師父,又替三盞長明燈續了香油。

  離開普安寺時,已經接近中午。


  江停沒有回家,直接開車去了父母長眠的墓園。

  清明前後,來往祭掃的人很多。山路兩旁停滿了車,空氣中都是濕潤的草木氣息。

  江停提著準備好的祭品沿著石階向上,走到父母墓前不遠處,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墓碑前已經有人了。

  盛予玫背對著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長風衣,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她半蹲在墓碑前,正用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擦拭上面的灰塵。

  從墓碑頂部到邊緣,再到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她擦得很仔細。

  江停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直到盛予玫將兩塊墓碑都擦拭乾淨,收好毛巾,他才邁步走過去。

  聽見腳步聲,盛予玫回頭,臉上明顯閃過一絲意外,又很快恢復正常。

  是她魔怔了,這是江停的爸媽,他出現在這裡再正常不過。

  江停走到父親墓前,看了一眼盛予玫帶來的茅台,又從袋子裡取出一瓶相同的酒。

  他擰開自己帶來的那瓶,將酒沿著墓碑前的泥土緩緩灑下。隨後又拿起盛予玫帶來的那瓶,擰開瓶蓋,同樣灑了一遍。

  清冽的酒香很快散進風裡。

  「爸,您今年可以喝兩瓶茅台。」

  江停望著父親墓碑上的照片,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輕鬆。

  「別喝醉了,省得媽又嫌棄你。」

  剩下的兩瓶酒被他並排擺在墓碑前。

  盛予玫站在一旁,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她拿出包里的白玫瑰,俯身放到沈阿姨的墓前。

  「沈阿姨,我媽媽說您生前最喜歡白玫瑰。」

  江停從袋子裡取出一包茶葉,放在母親墓前。

  「她還喜歡喝宋種。」

  之後,兩個人站在墓碑前,誰也沒有再說話。

  離開時,山間已經飄起細雨。

  雨勢起初不大,等他們走到停車場時,細密的雨絲已經打濕了盛予玫的肩頭。

  江停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將她送進車裡,隨後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車門關閉,將淅淅瀝瀝的雨聲隔絕在外。

  盛予玫抽出紙巾擦拭額頭和衣服上的水珠,等了一會兒,卻遲遲沒有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

  她疑惑地轉過頭。

  江停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擋風玻璃上。

  這三日跪在佛前,他也曾勸自己隨緣,勸自己放下,畢竟他十分清楚,橫亘在他和盛予玫之間的是什麼。

  她肯回來已經是最好的,不是麼?

  他不該奢求更多。

  可——

  「跟我結婚。」

  盛予玫擦拭衣服的動作停下。

  車廂里只剩下雨水敲擊車頂的聲音。

  良久,她才開口:「江停,你知道的,我不會跟你結婚。」

  江停緩緩轉過臉。

  他眼底原本壓著的那點期待,一點點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盛予玫,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們五年前就應該結婚的!」

  其實他說謊了,他當然知道。

  盛予玫看著他:「江停,五年前,你真的有想過跟我結婚嗎?你已經拿我們的婚事利用過我一次了。」

  聞言,江停呼吸一滯。

  「玫玫,我承認,我確實用訂婚宴拖住了你爸。」

  他看著她,眼眶很快紅了起來。

  「可我想娶你是真的。從決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開始,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玫玫,我從來沒有拿你對我的感情當籌碼。」

  「我只是,我只是想……」

  「江停,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盛予玫的聲音過分冷靜。

  冷靜得讓江停覺得陌生。

  在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愛過他的痕跡。


  他望著她,過了很久才問:「沒有我的生活嗎?」

  男人的眼睛紅得厲害,痛苦毫無遮掩。盛予玫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她避開他的目光,試圖緩和已經僵住的氣氛:「我們不聊這個了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盛予玫,為什麼?你回來以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還想要我!」

  「可現在又口口聲聲說不會跟我結婚!」

  「你到底想幹什麼?!」

  壓了多日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盛予玫沉默片刻。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睡覺跟結婚有什麼關係!」

  她的話像極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渣女。

  江停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沒想到這話能從她的嘴裡說出來。

  「那睡完呢?」

  「什麼?」

  「我問你,睡完以後呢?」

  江停朝她逼近,眼底壓著濃重的戾氣,聲音卻啞得厲害。

  「睡夠了,然後回法國?」

  盛予玫避開他的視線。

  她的沉默卻說明了一切。

  江停忽然笑了一聲,眼眶卻一點點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好玩?」

  他將她困在座椅和自己之間,目光死死鎖在她的臉上。

  「消失五年,突然回來朝我招招手,看我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撲過去。」

  「看我戴著你設計的婚戒,看我可笑地守著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婚姻,看我為了跟你看起來相配,就臨時換掉一整套衣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無論你消失多久,只要回來哄我兩句,我還是會任你擺布?!」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盛予玫眼眶發澀:「我沒有這麼想!」

  「可你就是這麼做的!」

  江停的聲音陡然抬高,又在看見她泛紅的眼尾時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心口像是被人用鈍刀反覆割開。

  「盛予玫,你拿我當什麼?」

  「是你五年前養過的一條狗?想起來了就回來摸兩下,覺得煩了,再一腳踹開?」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也越來越啞。

  「你可以不要我。」

  「可你不能明知道我會當真,還故意回來招惹我。」

  盛予玫呼吸發緊,只覺得車內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推開江停,解開安全帶。

  「我們現在都不冷靜,這件事以後再說。」

  「以後是什麼時候?」

  盛予玫沒有回答,直接推門下車。

  外面的雨比方才大了很多。

  她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車門重重合上的聲音。

  江停很快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盛予玫,你又要走?」

  雨水順著他的黑髮不斷落下,那雙眼睛紅得厲害,握著她腕間的手也失了分寸,瞬間勒出一圈紅痕。

  「你除了逃,還會什麼!」

  盛予玫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江停,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次回來會將江停傷得這樣深。

  從頭到尾,她都沒想過要傷害他。

  江停已經夠苦了,盛家對江家的傷害也已經夠多了。

  盛予玫退開兩步,強迫自己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江停,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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