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將安美芝從五年前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望著女兒,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她當然知道江停愛過她。
如果只是年少時的一點喜歡,哪裡值得玫玫惦記這麼多年,又哪裡值得她費盡心思,非要斬斷他們之間最後一點聯繫。
「玫玫。」
安美芝開口時,語氣已經緩和下來。
「媽媽承認,剛才有些話說重了。江停當年救過你,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裡。」
盛予玫微微一怔。
這些年,安美芝每次提起江停,態度都格外強硬。
她沒想到有一天,母親竟會親口承認,那個人對她並非毫無真心。
「玫玫,喜歡一個人很容易,可往後的日子不是只靠喜歡就能過下去。」
安美芝握住她的手,掌心貼上她冰涼的指尖。
「你和江停之間隔著那麼多事,哪一件真正過去了?五年前你可以什麼都不管,現在呢?你還有安安。」
提到孩子,盛予玫的手指輕輕蜷縮起來。
「我沒想讓他知道。」盛予玫的聲音低了些,「我只是……」
她停了下來。
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那一刻,她心裡壓著太多無法對別人說出口的恐懼。她不需要江停替自己做什麼,只要他像平時那樣跟她說說話。
可這些話,她沒辦法告訴母親。
安美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媽媽知道你心裡還有他,不過至少等孩子的情況穩定下來,再想你和江停的事,好不好?」
盛予玫垂下眼睛,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知道母親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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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開口。
「嗯,媽,我聽你的。」
安美芝聽出了她話里的失落和勉強,也沒有繼續逼她。
女兒已經長大了。五年前,她還能替她買好機票,將她帶出國;如今再想用同樣的辦法替她決定往後的人生,只會將她越推越遠。
「好。」
安美芝將她的手握緊了一些:「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母女之間沉悶的氣氛終於有所緩和。
盛予玫靠向身後的椅背,閉了閉酸澀的眼睛。昨晚一整夜睡得都不安穩,今天又守著安安做完一項項檢查,撐到現在,已經累得不行。
安美芝看著她憔悴的臉,終究還是心疼。
「我來就是跟你換班的。安安這會兒退燒了,護士也一直盯著,不會出什麼問題。你回去睡一覺,明天再過來。」
「我不困。」
「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逞強。」
安美芝起身拿起地上的袋子,催促道:「回去吧。今晚有任何情況,我馬上給你打電話。」
盛予玫仍有些猶豫。
「可是安安醒了找我怎麼辦?」
「安安比你懂事,他也心疼媽媽,你放心回去吧。」
「那他要是又燒起來——」
「這裡是醫院,有醫生護士,還有我守著。」安美芝打斷她,「檢查結果最快也要明天下午出來,你現在待在這裡沒意義」
這句話終於說服了盛予玫。
她站起身,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看了安安一會兒。
孩子還在睡,臉上因為發熱留下的潮紅已經褪了不少,呼吸也很平穩。
確認他已經睡沉了,盛予玫才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回去。安安醒了記得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盛予玫這才離開醫院。
回到家已經接近晚上七點。
她進門以後將包隨手放在玄關,整個人累得不想動。可想起媽媽的話,她還是強撐著洗了澡,又隨便吃了點東西。
躺到床上時,盛予玫習慣性拿起手機。
江停依舊沒有回覆。
聊天頁面里還留著她下午打過去的兩通未接語音,孤零零地排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發,按滅屏幕,將手機放到枕邊。
這一晚,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一會兒是醫生拿著檢查報告告訴她安安復發,一會兒又是江停站在很遠的地方,一遍遍問她為什麼騙他。
她想追過去解釋,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無論如何都邁不動。
凌晨五點多,盛予玫從夢裡驚醒。
窗外剛剛透出一點天光。
她躺在床上緩了片刻,摸到手機,先看媽媽有沒有發來消息。
凌晨十二點,母親給她發過一張安安熟睡的照片,告訴她體溫正常,夜裡沒有再燒起來。
盛予玫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下些許。
她回復了一句,又點進江停的聊天頁面。
還是沒有消息。
這個時間國內已經接近中午,他怎麼也該醒了。
盛予玫盯著他的頭像,幾次想問他在做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起床洗漱以後,盛予玫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
剛準備開吃,門鈴便響了。
她放下手裡的麵包,走過去開門。
陸行舟站在門外,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拎著車鑰匙。
「這麼早?」
「昨晚不是說好了,今天我送你去醫院?」
盛予玫想起來了。
昨天陸行舟問過她檢查結果什麼時候出來,得知要等到下午,便說今天過來接她。她當時心不在焉,隨口應了下來,回家以後便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太累,把這事兒給忘了。」她有些抱歉地說道。
「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我人都來了,你現在才拒絕,是不是晚了點?」
陸行舟越過她看向餐桌,見她的早餐才吃了一半,也沒急著催促。
「你先吃,我等你。」
盛予玫沒再堅持,側身讓他進門,「隨便坐。」
她重新回到餐桌前,拿起剩下的半片麵包。
陸行舟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隨手拿過旁邊一本珠寶雜誌翻看。
過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向她,「阿姨昨晚有說什麼嗎?」
「哦,安安昨晚體溫正常,一晚上沒發燒。」
「那就好。」
「嗯。」
盛予玫喝完杯子裡的牛奶,收拾好桌上的東西。
「行舟,你再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
「慢慢來,不著急。」
她轉身去了樓上。
手機還留在餐桌上。
陸行舟原本沒有留意,直到屏幕忽然亮起,持續不斷的震動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了起來。
他朝樓上看了一眼,盛予玫應該還在換衣服。
陸行舟起身走到餐桌旁,他有種預感——
果然,來電人的名字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中央。
江停。
他看了幾秒鐘,拿起手機,按下接通。
「餵。」
電話另一頭遲遲沒有聲音。
陸行舟也不著急,靠在餐桌邊,耐心等著對方開口。
此時此刻,江停正站在巴黎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套房裡。
他凌晨三點多落地,安頓好時已經接近五點。手機開機以後,盛予玫下午打來的兩通語音便跳了出來。
江停很想立刻打回去。
可巴黎還是凌晨,她大概正在睡覺。他一直等到早上,估算著她應該已經醒了,才讓林立和其他人留在外面的客廳,自己走進最裡面的臥室。
房門被他隨手關好,厚重的窗簾也隔絕了外面的晨光。
周圍安靜得聽不見任何屬於巴黎的聲音。
他原本只是想問問盛予玫昨天為什麼給自己打電話。
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會是陸行舟。
江停站在窗前,手指逐漸收緊。
「盛予玫呢?」
「玫玫去換衣服了。」
陸行舟望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唇角浮起一點意味不明的笑。
「我們一會兒打算出門去逛畫展。你有事?」
江停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你為什麼在她家?」
「你猜?」
「把手機給她。」
「她剛進去,一時半會兒恐怕出不來。」
「陸行舟!」
「江總不用這麼激動。」陸行舟語氣輕鬆,「等她換好衣服,我會幫你轉達的。」
「我讓你現在把手機給她。」
陸行舟停頓片刻,聲音里染上了若有若無的笑意。
「江總確定讓我現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