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說完，沒等江停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通話頁面退出，他將手機放回餐盤旁邊，連擺放的方向都和盛予玫上樓前一模一樣。
樓上傳來臥室門開合的聲音。
陸行舟回到沙發前，重新拿起那本時尚雜誌。剛翻過一頁，盛予玫便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她換了一件米白色針織衫，下面搭著淺色長褲，頭髮也重新挽過，正低頭扣著腕錶。走到最後幾級台階，她順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
「我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陸行舟將雜誌放回原處，跟著她往玄關走了兩步，視線卻停在餐桌上。
「玫玫，你忘了拿手機。」
盛予玫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這才折回餐桌旁。
「差點忘了。」
她拿起手機，解鎖以後習慣性點開微信。
屏幕跳轉的瞬間，陸行舟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江停的名字就在聊天列表最上方，她只要點進去，就會看見那通已經接通的語音。
盛予玫的指尖剛要落下，他已經搶先開口。
「差點忘了，剛才江停給你打過電話。」
她的動作停住，轉頭看向他：「嗯？你接了？」
陸行舟遲疑了一下才解釋：「嗯，手機一直響，我怕是阿姨那邊有什麼急事，就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是江停以後，本來想放回去，不小心碰到了接聽鍵。」
盛予玫點進聊天頁面。
那通語音果然顯示已經接通，時間就在幾分鐘前。
「這樣啊，那你們說什麼了？」
「他問你在哪兒。」陸行舟頓了頓，見盛予玫顯然是信了他的說辭，他放鬆了些，繼續說道，「我告訴他，你在樓上換衣服，一會兒我會帶你去看畫展。」
「畫展？」
「總不能告訴他，我們一會兒要去醫院。」
這句話正好堵住了盛予玫。
可電話偏偏是陸行舟接的……
以那個醋罈子的脾氣，這會兒估計已經氣得不行。
她下意識點開那通電話，準備回撥，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又遲遲沒有按下去。
現在不是解釋這些的時候。
何況陸行舟還站在她身後，當著他的面，她也不好跟江停多說什麼。
盛予玫最終鎖上屏幕，將手機塞進包里。
「走吧。」
陸行舟的車就停在院子裡。
他替盛予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等她坐穩，才繞過車頭上了車。
車子駛入清晨的街道，沿著塞納河一路向西。街邊的店鋪才剛剛開門，昨夜的雨水還積在石板路的縫隙里，被車輪碾出一道道細碎的水痕。
盛予玫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依舊惦記著剛才那通電話。
江停從上學時起就看陸行舟不順眼。
今天居然能忍到現在還沒鬧，實在有些反常。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包里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盛予玫拿出來，看清來電顯示以後，下意識望向駕駛座。
陸行舟從她的反應里猜到了是誰。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無聲地加重力道，指骨在皮膚下繃出清晰的輪廓。
等盛予玫真正看過去時，他已經鬆開手，語氣聽不出半點不自然。
「不用管我，想接就接。」
盛予玫原本還有些猶豫，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再不接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她按下接通，將手機貼到耳邊。
「餵。」
「盛予玫，剛才電話為什麼在陸行舟手裡？」
江停一開口便問到最在意的地方。除了咬牙切齒地叫了她的大名，語氣還算克制。
盛予玫聽見他那邊不斷傳來打火機開合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這是他耐心快要耗盡時才有的習慣。
要是把他逼急了，萬一來法國找她，可就不好收場了。
「我剛才把手機忘在樓下了，行舟以為是我媽那邊有急事，才幫我接的。」
盛予玫說完，往身旁看了看。
陸行舟正盯著前方的路，仿佛她們正在討論的事與他無關。
「而且今天這個私人藝術展的策展人也是他介紹給我的。對方想借用TÉRA的珠寶做一組藝術裝置，後續還有其他品牌合作，所以他才陪我一起過去。」
她難得這樣溫聲細語地解釋，電話那頭的打火機終於安靜下來。
「談合作，非得讓他陪著你？」
「策展人是他朋友，我總不能繞過中間人，自己找上門吧？」
盛予玫話音剛落，便察覺到身旁的視線。
前方恰好亮起紅燈，陸行舟踩下剎車，朝她這邊望過來。
方才藏在眼底的陰鬱已經消失，他只朝擋風玻璃外揚了揚下巴，提醒她醫院就在前面。
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就到了。
「我們快到地方了，等我忙完再給你打電話。」
江停沉默片刻，沒有繼續糾纏，只留下一句：「結束以後給我打電話。」
「嗯嗯。」
電話掛斷，盛予玫悄悄鬆了口氣。
「到了。」
……
酒店套房裡，江停放下手機，打火機依舊握在手中。
私人藝術展。
展覽需要借用珠寶做裝置，後續還可能與TÉRA合作。
更重要的是，從陸行舟在盛予玫家裡接起電話，到她告訴自己快到地方，前後還不到二十分鐘。即便中間收拾東西耽誤了一會兒，目的地應該不算偏遠。
方才那通電話里，玫玫透露的信息確實不多。
可總比什麼都不知道要好。
江停將打火機丟到桌上，拉開臥室門。
林立和調查公司的人都在外面的客廳。聽見動靜，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江停徑直走向負責這次調查的皮埃爾。
「查一下今天巴黎有哪些私人藝術展，可能需要珠寶品牌提供展品，或者涉及奢侈品牌合作。地點在市中心。」
他拉開椅子坐下，又補充道：「今天上午開放的優先。」
公開展覽很容易查到，私人活動卻未必會對外售票。皮埃爾一邊篩選當天的活動，一邊聯繫與調查公司有往來的畫廊、藝術顧問和獨立策展人。
半個小時後，他將整理好的資料推到江停面前。
「江先生，目前有三處比較符合。」
第一處在瑪黑區，是一家新開的私人畫廊，上午九點舉行開幕預展。展覽以金屬材料和裝置藝術為主，受邀名單中確實有幾家珠寶及奢侈品牌。
第二處靠近旺多姆廣場，由一位獨立策展人舉辦，主要展出當代珠寶與小型雕塑，上午只接待業內人士。
最後一處在十六區，需要提前預約。舉辦方只公開了藝術與商業跨界的策展概念，具體合作品牌尚未公布。
三處展覽都在合理車程以內，也都能和盛予玫透露的信息對上。
「安排車，先去瑪黑區。」
皮埃爾應聲去聯繫司機。
林立卻覺得這樣找下去太慢：「江總，要不要讓他們分頭過去？這樣能快一點。」
「你不懂，盛予玫就是只小狐狸。」江停靠向椅背，按了按隱隱作痛的額角，「我不親自去找不放心。」
林立見勸不動，只能翻開行程表，提醒他另一件事。
「那下午巴黎蒙特維爾醫院的行程怎麼辦？血液病研究中心準備了資助項目的階段性成果匯報，基金會出資建設的新實驗室也安排在今天揭牌。院長和課題組負責人都會到場。」
江停這次來巴黎，原本沒有考察海外資助項目的打算。
只是沒想到趕巧了。
蒙特維爾醫院的血液病研究在歐洲頗有名氣，幾年前便收到了江盛白血病公益基金的一筆長期資助。
新實驗室落成後，院方特意邀請他參加揭牌儀式，順便聽取第一階段的研究報告。
「不去了。替我向院長致歉，已經承諾的資金照常撥付，後續經費江盛也會繼續跟進。」
「好的，江總。」
江停起身回到臥室，脫下襯衫，換了一件款式低調的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褲。
出門前，他又從行李中找出一頂黑色棒球帽，將帽檐壓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
電梯門合上，林立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江總這身裝扮，怎麼看都比剛才西裝革履時更引人矚目。
好像也沒低調到哪裡去。
當然，這句話他沒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