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知府衙門,周大人接到消息時手裡的茶盞差點摔了。
「你說什麼?欽差在沉香閣後院吐血昏迷?」
師爺擦著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是,方才有人親眼看見,欽差跪在沈氏院中,脖子上全是血,後來直接栽倒在地。」
周大人騰地站起身,來回踱了三步。
「完了,沈氏這回是真的闖下大禍了。」
他一拍桌子,對師爺急聲吩咐:「快,備車去城郊莊子,把那份乾股文書給我拿回來。」
「大人,這……」
「這什麼這!欽差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周大人顧不上穿官袍,直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師爺跟在身後小聲提醒:「大人,沈氏手裡可有總督的碼頭文書……」
周大人說完鑽進馬車,催著車夫快走。
馬車剛出衙門就迎面碰上了商會總辦吳慶年的侄子吳明。
吳明跳下馬,攔住周大人的車。
「周大人,您這是急著去哪兒?」
周大人掀開帘子,眼神閃躲:「有點公務,不便多說。」
吳明湊近了壓低聲音:「周大人可是要去城郊莊子退乾股?」
周大人臉色一變。
吳明嘿嘿一笑:「周大人別急,我剛從東關街回來,聽說了件怪事。」
「什麼怪事?」
「欽差身邊那位陸七陸統領,親自帶著三十名衛隊,把沈氏的莊子外頭圍得鐵桶一般。」
吳明頓了頓,表情古怪:「不是抓人,是護著。」
周大人整個人僵住。
師爺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護著?」
「可不是麼,我們幾個掌柜的本想去瞧瞧熱鬧,還沒靠近莊子,就被衛隊攔下了。」
吳明攤開手:「陸統領說了,莊子方圓三里,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周大人癱坐回車廂里,半晌說不出話。
師爺小聲問:「大人,那咱們還去不去?」
「去個屁!」
周大人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回府,哪兒也不去了。」
吳明站在巷口,望著遠去的車影,喃喃自語:「這位沈氏,到底是什麼來頭……」
東關街春鴻茶樓。
孫掌柜、李掌柜和幾個茶商圍坐一桌,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還是孫掌柜咳了一聲:「諸位,方才的消息都聽說了吧?」
「聽說了。」
李掌柜苦笑:「欽差吐血,衛隊護莊,這局面……咱們誰還敢打沉香閣的主意?」
一個姓錢的布商咽了口唾沫:「我聽說沈氏連欽差都敢用刀架脖子,那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啊。」
「可欽差非但沒抓她,還派人守著她的莊子。」
孫掌柜放下茶盞,聲音發沉:「諸位,咱們以後離沉香閣遠點,別再生那份心思了。」
「孫掌柜說得對。」
「對對對,離遠點好。」
幾個茶商連連點頭,再不敢提瓜分沈棠產業的事。
三日後,京城。
崔府正院。
崔蘊寧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梳頭。
丫鬟翠雲端著茶進來,恭聲道:「夫人,茶好了。」
崔蘊寧接過茶盞,正要喝,餘光瞥見梳妝檯角落多了個黃銅冰匣。
她皺眉:「這是哪來的?」
翠雲一愣:「奴婢不知,方才進來時就在那兒了。」
崔蘊寧放下茶盞,伸手拿過冰匣。
匣子沉甸甸的,銅扣緊閉。
她打開扣子,掀起蓋子。
一股腥臭的冷氣撲面而來。
崔蘊寧低頭看清匣子裡的東西,臉色刷地白了。
一隻慘白浮腫的斷手,手腕處血肉模糊。
斷手旁邊,放著一隻摔碎了一半的瓷碟,碟底刻著崔家的徽記。
碟子上還殘留著幾塊發黑的糕點碎屑。
崔蘊寧手一松,冰匣啪地摔在地上。
她張嘴想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直直往後倒去。
翠雲尖叫著撲過去接人:「夫人!夫人!」
正院頓時亂成一團。
崔遠山聞訊趕來,看見地上的冰匣和那隻斷手,臉色鐵青。
他蹲下身,翻過瓷碟看見徽記。
「去查!查這東西是怎麼送進府的!」
管事顫聲道:「老爺,匣子上拴著一張紙條。」
崔遠山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崔家的禮,沈氏原物奉還。
他捏著紙條的手青筋暴起。
午後。
崔府外,御林軍將整條街圍了個水泄不通。
沈棠砸下重金打通的江南言官,聯合裴璟留在京中的暗樁,六部官員同時發難,將崔家縱容家奴對江南商戶下毒的鐵證遞上御案。
皇上震怒,下旨徹查崔府。
不到一個時辰,崔家在吏部、戶部、禮部的七名門生被當場罷官。
崔遠山跪在正堂,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揚州城郊,沈家莊子。
夜裡突然下起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
沈棠坐在二樓臥房裡,翻著帳冊。
翠兒端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姑娘,外頭雨大,早點歇著吧。」
沈棠點點頭,合上帳冊。
翠兒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有話就說。」
「姑娘,方才趙六來稟報,說……說裴大人在莊子外頭站著。」
翠兒咬了咬唇:「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了。」
沈棠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站著就站著,不用管他。」
「可是雨這麼大,他身上連件外袍都沒穿……」
「那是他的事。」
沈棠抬起眼,語氣冷淡:「我又沒讓他來。」
翠兒不敢再勸,低聲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沈棠一個人。
她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帘子往外看。
裴璟穿著單薄的裡衣,渾身濕透,緊貼在身上。
他脖子上纏著紗布,已經被雨水浸得通紅。
沈棠盯著那道身影看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放下帘子。
她轉身走回桌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又過了半個時辰。
翠兒再次來敲門。
「姑娘,裴大人還在外頭,陸統領也勸不走。」
沈棠放下茶盞:「讓趙六去潑兩桶井水,潑完他就該走了。」
翠兒一驚:「姑娘,這大冷天的……」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
翠兒不敢再多言,退下去傳話。
沒多久,莊子外傳來趙六的聲音。
「欽差大人,我家姑娘說了,您該走了。」
裴璟沒有回答。
趙六提起兩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他走到裴璟面前,猶豫了一瞬,還是潑了下去。
井水澆在裴璟身上,他渾身一顫,卻沒有躲。
趙六又潑了第二桶。
裴璟凍得嘴唇發紫,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趙六皺著眉推了他一把:「欽差大人,您走吧,別在這兒受罪了。」
裴璟被推得踉蹌了一步,順勢跌坐在莊子大門的台階上。
他裡衣半敞,露出蒼白精壯的胸膛。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緊閉的大門,啞聲開口:「我不走。」
趙六沒轍了,轉身進了莊子。
裴璟就那麼坐在台階上,任由暴雨澆在身上。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莊子的大門突然打開。
沈棠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門內。
她俯視著坐在泥水中的裴璟。
裴璟看見她,眼睛瞬間亮了。
他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跪坐太久,膝蓋發軟,又跌坐回去。
他乾脆爬著往前挪了兩步,爬到沈棠腳邊。
從懷裡掏出一枚玉印。
上面刻著一個「裴」字。
「棠棠,這是裴家的私印。」
「我名下所有產業、田莊、店鋪,全部歸你。」
沈棠垂眼看著那枚玉印,沒有伸手去接。
「你覺得我缺這些?」
裴璟緊緊捏著玉印。
「我知道你不缺。」
「但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
「求你,讓我留下。」
「哪怕做個暖床的小廝,只要能留在你身邊。」
沈棠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抬手對身後的趙六說:「把印收起來,就當是給金寶銀寶的壓驚費。」
趙六上前接過玉印,恭聲應是。
裴璟愣住,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他以為沈棠這是答應了。
然而下一刻,沈棠毫不留情地踩在他遞印的手背上。
她碾了碾鞋尖,裴璟手背被踩得鮮血淋漓。
他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反而顫抖著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死契。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立契人裴璟,自願賣身予沈棠為奴,生死由主,永世不得反悔。
最下方,按著一個鮮紅的血手印。
裴璟將那份死契,小心翼翼地墊在了沈棠的鞋尖之下。
他的聲音低到塵埃里。
「棠棠,我的命,也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