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掌柜的信送到周府書房的時候,周鶴年正在喝第三碗安神湯。
這些天他睡得不好,楊正清那道彈劾鄭維的摺子在朝堂上鬧了不小的動靜,鄭維停了職,他最硬的一張官面牌沒了。
但掌柜信上寫的內容,讓他第一次覺得這碗安神湯沒白喝。
「沈氏商號遣婢女至濟世堂購藥,用碎銀拼湊,面額零散,周轉已顯窘態。」
周鶴年把信看了兩遍,擱在茶碗旁邊,叫來管事。
「傳話下去,明日在後堂擺席,請永泰號、仁和堂、源豐記、萬春號、聚德藥行、慶余堂、保安齋七家掌柜過來坐坐。」
管事領命退下。
次日夜裡,周府後堂燈火通明。
七家老字號藥鋪的掌柜圍坐在花梨木長桌兩側,桌上擺著酒菜,但沒人動筷。
周鶴年坐在上首。
「沈氏的二十萬兩藥材壓在城南官倉,出不來。」
「她在京城的零售渠道已經斷了七天,一兩銀子的出貨都沒有。」
「昨天她的人到我濟世堂買藥,用碎銀子拼的。」
永泰號的掌柜撫了一下鬍子,問了句:「周兄的意思是?」
周鶴年端起酒杯。
「從明天起,常用藥材漲三成,名貴藥材漲五成。」
「在座八家統一口徑,出貨只走老客渠道,新客一律加價。」
「沈氏那邊,完全斷供。」
保安齋的胖掌柜猶豫了一下。
「周兄,沈氏手上還有藥王谷的十年代理權,萬一人家從江南調貨。」
「來不及。」
周鶴年放下酒杯,聲音很穩。
「江南到京城最快走水路也要十天。
她的二十萬兩藥材壓在官倉里出不來,零售渠道又被封死,她撐不過這個月。」
胖掌柜不再說話了。
當晚七家掌柜在聯價契書上一一畫押。
兩日之內,京城藥價飛漲。
回春堂劉大夫到永安客棧給沈棠送白硯開的調養方子時,站在門口跟翠兒抱怨了半天。
「我從仁和堂進三十副尋常活血方,上個月四兩銀子,這個月要了我五兩六錢。」
「名貴的就更不用說了,一株三年陳的老參,從十二兩漲到十八兩。」
翠兒把方子接過來,讓劉大夫先回去。
她上樓把話轉給沈棠的時候,沈棠正在燈下對帳。
沈棠聽完,頭也沒抬說了一句。
「漲得還不夠。」
翠兒張了張嘴想問,看見沈棠翻帳冊的手沒停,便把話咽回去了。
第三日,趙六的回信到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南十倉全部備貨充足,三路同時發運,最快十二日抵京城碼頭。
沈棠看完信,燒掉,拉過一張空白信箋寫字。
這封信寫給趙六。
命其從揚州調五十萬兩現銀入京城沈氏錢莊,走飛票,三日內到帳。
寫完封蠟,綁信鴿放飛。
翠兒從窗邊回來的時候,沈棠已經鋪開了第二張紙。
「你去安福坊找老陳。」
翠兒點頭。
「告訴他,從今天起,安福坊地下錢莊對外發行藥材期票。」
「以三個月為期,到期按當前市價交割指定藥材。」
翠兒的手頓了一下。
「東家,當前市價,是漲過之後的價?」
「對。」
沈棠的筆尖在紙上划過去,寫下一連串數字。
「五倍槓桿。」
「本金一萬兩的票面,寫五萬兩交割量。」
翠兒倒吸了一口氣。
沈棠繼續寫。
「對外放消息的時候,口徑統一:沈氏急於套現回血。」
她把筆擱下,抬頭看翠兒。
「周家的人看見咱們拼碎銀買藥,看見咱們發期票套現,他會怎麼想?」
翠兒想了片刻,眼睛陡然一亮。
「他以為咱們撐不住了。」
「他會接盤。」
沈棠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
事情比她預想的還要順。
期票發出去的第二天,周家的人就開始大量買入。
第三天,七家盟友跟進。
第五天,安福坊的老陳送來匯總,周家及七大藥鋪合計押入的流動資金已經過了六十萬兩。
第七天,八十萬兩。
老陳在匯總末尾寫了一句話:周家管事親口對票號夥計說,夠她賠到傾家蕩產。
沈棠看完把匯總鎖進暗格,取出輿圖在三條運輸線上各畫了一個圈。
「十二日。」
她對翠兒說了這兩個字,就再沒說別的。
同一天,戶部新任右侍郎陳昭核對國庫月報的時候,停了筆。
京城大量白銀湧入沈氏錢莊體系。
僅安福坊一處,半月吞吐超過六十萬兩,流向極不正常。
陳昭寫了一道密折,當日遞入太和殿。
天子在御案後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提起硃筆,在折邊批了三個字。
密折發回的當晚,安福坊錢莊後堂的燈亮到四更天。
裴璟坐在老陳裁給他的矮凳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握著算盤,一筆一筆核對當日流水。
翻到第四十七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三筆高利貸的流水,數額不大,分散在三天內進出,來路標註的是三個不同的名字。
但還款走的是同一家票號。
裴璟把這三頁抽出來,疊在一起,對著油燈看了很久。
更夫在巷口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