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的急信是半夜到的。
翠兒拆封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氣的。
信上寫得很清楚:周鶴年通過密函聯絡戶部員外郎錢守正,以藥材品級不符皇家採辦標準為名目,在城南官倉扣押了沈棠從藥王谷運來的第一批名貴藥材。
整整二十萬兩的貨。
翠兒把信遞過去的時候,沈棠正在燈下核對安福坊十三處鋪面這個月的流水。
沈棠接過信看了一遍。
她把信壓在帳冊底下,繼續核對流水。
翠兒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
「東家,二十萬兩!」
「我看見了。」
「城南官倉那邊,錢守正用的是戶部巡查印,走的臨時稽核名義,說是抽查品級。」
「嗯。」
「趙六還說,周家同時聯合了京城七家老字號藥鋪,從昨天起封鎖沈氏散售渠道,咱們在京城的零售出貨全停了。」
沈棠把手裡的筆擱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翠兒手裡攥皺的信封上。
「扣押清單帶過來了沒有?」
翠兒愣了一下,從信封底部抽出一張折了三折的薄紙。
沈棠展開看。
她的手指在那方印上停了停。
「戶部巡查印。」
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
沈棠把清單翻過來,看背面空白處,又翻回正面,用指甲在印章邊緣颳了一下。
「不是正式查封令。」
翠兒沒反應過來。
沈棠把清單平鋪在桌面上,指尖點在印章右下角。
「正式查封令走的是戶部度支司,要蓋度支司郎中大印,還要有中書省的備案回執。」
「他用的是巡查印,只需員外郎一級籤押就夠了,不走公文流程。」
「也就是說。」
沈棠停了一停。
「藥材還沒貼官倉封條。」
翠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說,這個扣押在律法上根本站不住?」
她把清單折好塞回信封,壓到帳冊底下,和那封急信放在一起。
「你明天出去,不管誰問,都說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我正在想辦法。」
翠兒張了張嘴。
沈棠看了她一眼。
「照我說的做。」
翠兒不再多問,彎腰收拾桌面上的算盤。
沈棠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夜風裹著四月末的潮氣湧進來。
她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桌前,從暗格里取出白硯簽的那份十年獨家代理文書,又翻出藥王谷蓋大印的授權告示原件。
兩份文書並排鋪在桌上。
沈棠又從柜子最底層抽出一卷輿圖,展開壓平。
輿圖上畫著太湖水路、運河、陸路三條運輸線,每條線上用硃砂點標了中轉倉的位置。
江南一共十個大倉。
這十個倉里存著多少備用藥材,趙六比她清楚。
沈棠提筆在輿圖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全調,三路,分批,問趙六最快幾日。
寫完吹乾墨跡,卷好綁上信鴿腿。
翠兒在窗邊放飛信鴿,回頭時沈棠已經重新坐回桌前。
她從帳冊底下抽出另一張紙。
那是裴璟此前塞在文書底下的信箋,上頭十七條情報,條條有名有姓有數目。
沈棠的手指在第三條上停住。
「鄭維本月初三在戶部簽過一道調撥令,用途不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翠兒。」
「在。」
「去城東米巷,找崔蘊寧。」
「讓她查這道調撥令的去向。」
「簽給誰的,品名寫的什麼,批了多少量。」
翠兒應聲出門。
亥時過半,翠雲從城東米巷趕過來,帶了崔蘊寧的口信。
調撥令簽給城南官倉。
品名四個字:待驗藥材。
簽發日期是本月初三。
倉位編號與沈棠被扣藥材的倉位完全吻合。
沈棠把口信聽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翠兒站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周家半個月前就埋好了這個局。」
沈棠沒接話。
她把調撥令的信息寫在清單背面,和信箋第三條對照了一遍。
然後她把所有紙張收進暗格,上了鎖。
「他想吃我的藥。」
「就讓他吃到撐死。」
沈棠看向翠兒。
「明天一早,你去濟世堂。」
「周家旗下最大的藥鋪。」
「用沈氏的名義買三十副普通傷藥,尋常的跌打損傷方子就行。」
「動靜越大越好。」
「要讓京城所有盯著藥材行的人都看見,沈氏在周家面前低頭買藥了。」
翠兒皺起眉頭。
「東家,咱們為什麼要。」
「羊裝得像,狼才張嘴。」
沈棠把燈芯剔了一下,火光比方才亮了些。
翠兒沒再問,轉身下樓去備明日出門的衣裳和碎銀。
次日辰時剛過,翠兒領著兩個僕從到了東大街濟世堂。
她掏銀子的樣子很狼狽,從袖口裡摸出七八張零碎銀票,面額最大的一張才五十兩,其餘都是十兩、五兩的小額票子。
濟世堂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當天傍晚,掌柜的親筆信就到了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