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翻開帳冊,在裴璟名下又添了一行。
沈棠將信箋平攤在桌面上,手指點在第一條上。
周家家主周鶴年與戶部右侍郎鄭維有三筆私帳往來,最大一筆是兩年前經錢莊走的一萬八千兩。
第二條:周家在京城、揚州、杭州三地共有藥材鋪面十一間,年流水約十四萬兩。
第三條:鄭維本月初三在戶部簽過一道調撥令,用途不明。
十七條關係網,條條有名有姓有數目,寫得比她自己手裡的情報還細三分。
沈棠把信箋折起來,壓在代理文書下面。
她鋪開一張空白信箋開始寫字。
第一封信寫給趙六。
命其用十萬兩現銀,以高出周家五成的價格,將揚州城內所有散戶藥材鋪的獨家供貨權簽下三年長約,先簽先得。
第二封寫給崔蘊寧。
讓沈崔記京城分號三日內從城東米巷向南城擴張兩間藥材代售點,鋪面選址就對著周家的門面開。
第三封寫給藥王谷白硯。
請其出具谷中蓋大印的正式授權告示原件寄京城,潤筆費五千兩。
三封信在半個時辰內全部封蠟、綁上信鴿的腿,從永安客棧後院的鴿籠里放飛。
翠兒站在窗邊看著最後一隻信鴿消失在暮色里,回頭說了句:「東家,揚州那邊孫記藥材鋪的掌柜若是退了約,咱們東關街總號的藥材供應缺口不小。」
沈棠頭也沒抬。
「他不敢退。」
「趙六手裡攥著他三年前從蘇州倒賣假藥的底,退約的當天底冊就會出現在揚州知府的案頭上。」
翠兒不再多問,收拾桌面上的墨錠和硯台。
三日後,辰時剛過。
永安客棧門房小廝跑上樓通報,說周家管事遞帖求見,身後跟著兩個抬箱子的小廝。
沈棠換了件月白色的對襟褙子,慢條斯理地下樓,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坐定。
翠兒在邊上站著,手裡捧著帳匣。
周家管事四十來歲,穿一身藏青色的綢袍,進門先拱了個手,隨後示意小廝打開箱蓋。
二十萬兩銀票碼得整整齊齊,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管事將一份文書放在銀票旁邊,語氣恭敬中帶著分量。
「我家老爺說,沈東家讓出藥王谷代理權,周家出二十萬兩買斷。」
「另保沈氏在京城的藥材生意不受干擾。」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半步,壓低嗓門補了一句。
「老爺還讓我帶句話,戶部那邊的門路,不是光靠銀子就能砸開的。」
正堂里安靜了一息。
沈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沫子,目光越過茶碗邊沿看向翠兒。
翠兒會意,轉身從帳匣里抽出三份文書,一份一份甩在周家管事面前的桌案上。
第一份落桌時帶起一陣風,管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藥王谷少谷主白硯親筆籤押、加蓋藥王谷大印的十年獨家代理授權原件。」
第二份文書拍在桌上,厚厚一沓,足有半寸。
「揚州、杭州、常州一百一十七家散戶藥材鋪的三年獨家供貨長約匯總,每一份都有鋪主親手畫押。」
管事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第三份是一張抄件,紙面上的字跡工整端正,左下角蓋著一方朱紅的私印。
翠兒把這張紙推到管事眼皮子底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正清三日前受理的彈劾摺子抄本,彈劾的是戶部右侍郎鄭維收受周家賄銀。」
「上頭有楊大人的親筆批註,管事您要是識字的話可以自己看看。」
管事盯著那方朱紅印章,喉結上下滾了一遍。
沈棠喝了一口茶,聲音不急不慢。
「回去告訴周鶴年。」
「我沈棠從不接別人開的價。」
「他要的代理權,一百萬兩我都沒讓,二十萬兩拿來打發叫花子?」
她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另外,這銀子留著,替鄭大人贖身吧。」
末了管事把文書收回袖中,揮手讓小廝合上箱蓋。
兩個箱子抬出正堂大門的時候,門口看熱鬧的夥計和小廝縮著脖子讓路。
管事走到門檻邊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領著人徑直出了客棧。
翠兒關上堂門,折回來把三份文書重新收進帳匣。
「東家,周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棠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
「他當然不會算了。」
「但他手裡最硬的一張牌是鄭維,鄭維的摺子已經遞到楊正清桌上了。」
「一把刀還沒亮出來就鈍了,他拿什麼跟我打?」
翠兒想了想,又問:「楊大人那邊,咱們前後花了十幾萬兩,他會不會嫌燙手?」
沈棠搖頭。
「楊正清這個人,不貪財但貪名。」
「彈劾鄭維的摺子一旦遞上去,他的清名又多了一筆,比銀子管用。」
翠兒點頭,合上帳匣抱在懷裡。
樓下門房小廝又跑上來,說回春堂劉大夫來了,要去同福客棧給裴公子換藥,順道來問沈東家要不要添幾味藥。
沈棠擺手讓人走。
翠兒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等一下。」
沈棠的聲音停了一停。
「讓劉大夫帶句話過去。」
「告訴他,情報有用,但下次別再把紙塞在文書底下,氣味太重,隔著暗格門都聞得到藥膏味。」
「想藏就藏乾淨點。」
翠兒嘴角動了動,沒敢笑出來,應了一聲下樓去了。
周家管事走後的第二日,消息就傳開了。
永安客棧的門房小廝嘴不嚴,跟送水的夥計說了兩句。
送水夥計下午去春鴻茶樓京城分號歇腳,又跟柜上的小二嘀咕了幾句。
到了晚間,京城藥材行幾個老字號的掌柜就坐在了春鴻茶樓的雅間裡。
「周家做了三代的藥材生意,十一間鋪面,年流水十四萬兩,讓一個從揚州來的女人堵得進退不得。」
「周老爺在京城藥材行裡頭說一不二的時候,這個沈氏還不知道在哪兒縫衣裳呢。」
對面一個瘦高個掌柜壓低嗓門,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你沒聽說?藥王谷少谷主親手簽的十年文書,谷里蓋了大印的。」
「周家要翻這個盤,除非把藥王谷也買下來。」
胖掌柜不說話了,端起茶碗悶了一口。
角落裡的桌子上,回春堂劉大夫默默喝完碗裡最後一點殘茶。
他縮著脖子起身,從長凳下面夠出藥箱,拎在手裡往外走。
經過櫃檯的時候丟了幾個銅板,沒跟任何人搭話。
出了茶樓往南拐,經過安福坊巷口。
暮色里,錢莊後門吱呀一聲推開。
裴璟從門縫裡側身出來,左臂吊著白布繃帶,右手拎著一小袋銅錢。
舊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前襟上有一塊洇開的藥漬沒洗掉。
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劉大夫走過去,下意識掃了一眼那袋銅錢。
袋口沒紮緊,裡頭的銅板大小不一,攢得滿滿當當。
劉大夫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跟著裴璟往同福客棧的方向走。
走出五六步,裴璟忽然停下來。
「劉大夫。」
「在。」
「我算過了,再做四十三個夜班,夠第二次的錢。」
劉大夫沒接話。
裴璟把銅錢袋子換到繃帶那隻手的指尖上勾著,右手去推同福客棧的門。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巷子裡回了一下。
劉大夫跟進去之前,回頭往安福坊巷口望了一眼。
巷口拐角的茶攤後面,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正往一張紙條上寫著什麼。
那是趙六的人。
當晚亥時,永安客棧二樓暖閣。
翠兒給沈棠端來宵夜,一碟桂花糕,一碗銀耳羹。
放下托盤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東家,劉大夫回話了。」
「說裴公子聽了您那句話之後,把塞在文書底下的紙全撤了。」
「然後跟劉大夫借了一張乾淨的棉紙,把銅錢一枚一枚擺在上面數了一遍。」
沈棠拿勺子攪銀耳羹,沒抬頭。
翠兒又說:「劉大夫出來的時候跟陸七說,裴公子左臂恢復得比預想快,白硯的藥起了效,再養兩個月應該能拆繃帶。」
沈棠舀了一勺銀耳羹送進嘴裡,咽下去才開口。
「藥錢記上了沒有?」
「記了,三瓶續骨膏九千兩,白硯診費十萬兩,都在帳上。」
沈棠點了一下頭,把碗推到一邊,拉過趙六新送來的急信拆開。
信中說,周鶴年收到管事回報後,當夜在書房待到三更天沒有出來。
次日一早,周家的二管事拿著一封密函出了宅子,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趙六的人跟丟在崇文門外。
密函的內容不詳,但信封上蓋的是周家私印,封口用的是火漆。
信的末尾還附了一句:密函中似夾有兩份文書,其中一份的紙張偏厚,疑似清單或底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