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送貨的騾車車夫來酒肆結帳,馬夥計又講了一遍,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
車夫聽完咂吧著嘴,趕完騾車就拐去了春鴻茶樓京城分號。
他本來就是來喝碗茶歇歇腳的,坐下來嘴就沒停過。
「你們猜我今兒聽了個什麼事?」
「前內閣首輔裴璟,就那個裴大人,如今在安福坊一間錢莊裡頭給人算帳。」
茶樓里幾桌茶客都轉過了頭。
車夫喝了口茶,壓低了嗓門。
「月銀,八兩。」
滿座鴉雀無聲。
趙掌柜手裡的茶碗蓋「啪」一聲磕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個小角。
「你說什麼?」
「前內閣首輔給沈氏商號當帳房?月俸多少?」
車夫伸出手指頭比了個數。
趙掌柜嘴張著合不上。
隔壁桌上,孫掌柜恰好從揚州北上辦事,端著一碗陽春麵,筷子停在嘴邊。
聽完這一段,他默默把筷子放回碗裡,面也不吃了。
他是見過裴璟的。
三年前在揚州東關街的宴席上,那個人坐在主位上,隨手捏碎了一串沉香佛珠,滿座商戶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如今,月銀八兩。
孫掌柜丟下銅板結了帳,出門的時候跟趙掌柜對了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裴璟在安福坊做了七個夜班。
每天酉時過來,五更天走。
老陳給他備的夜飯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頭兩晚老陳還坐在旁邊盯著看,後來就不看了,因為裴璟算得比他快三倍,一筆都不差。
第三晚老陳試探著問了句要不要加個雞蛋,裴璟搖了搖頭,說不必。
第五晚,裴璟右手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子,把筆擱下,從桌角拿過他自己的草紙翻了一遍。
上頭密密麻麻記著他攢錢的進度。
月俸八兩,發放按日折算,做一夜折二錢六分多一點。
七日,一兩四錢余。
看一眼,一千兩。
他把那頁紙折好放回懷裡,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八日天剛擦亮,裴璟沒有回同福客棧。
他從錢莊後門出來,沿東大街往沉香閣分號的方向走。
左臂綁著繃帶吊在胸前,舊袍子上還有昨夜滲出來的藥漬。
他到沉香閣分號門口,翠兒剛撐開鋪面板子,拿著抹布擦櫃檯。
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
裴璟從懷中取出用布巾裹得整整齊齊的碎銀,放在櫃檯上。
「一兩四錢。」
「我想看一眼孩子。」
銀子大小不一,最小的一塊只有指甲蓋大。
她沒接,轉身上了樓。
樓上暖閣里,沈棠正在看趙六從揚州送來的月報。
翠兒推門進來,把話原樣轉述了一遍。
沈棠手裡的筆沒停。
翠兒站在邊上等著,看見沈棠的筆尖在月報上某一列數字旁懸了片刻,落下去又提起來,終究沒畫圈。
「讓他站在後院圍牆外面。」
「孩子在院子裡玩,他只許看,不許出聲。」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翠兒。」
「在。」
「告訴他,差的九百九十八兩六錢,下月還清。」
翠兒下樓把話傳了,把碎銀收進帳匣。
裴璟聽完規矩,點了一下頭。
翠兒領著他繞到沉香閣分號後院外牆邊。
牆有一人多高,青磚砌的,年頭久了有幾處磚縫裂開,透著指頭寬的縫隙。
翠兒站在三步開外,抱著手臂看著他。
裴璟走到牆根前,右手撐著磚面,微微側過頭,把眼睛湊到一道裂得最寬的磚縫前。
院子裡,金寶和銀寶正在追一隻黃蝴蝶。
銀寶跑在前頭,扎著兩個小揪揪,胖乎乎的腿邁得飛快。
金寶跟在後面,手裡舉著個草編的網兜,嘴裡喊著妹妹慢點別摔。
銀寶沒聽見,腳被台階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栽在地上。
裴璟右手攥住了牆沿。
指節一寸一寸收緊,骨頭的輪廓從皮膚下頂了出來。
金寶跑過去把妹妹拉起來,彎下腰拍她裙子上的泥。
銀寶沒哭,只是癟了癟小嘴,然後又接著追蝴蝶。
裴璟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一炷香的時辰過得很快。
翠兒走過來,輕聲說了三個字:「時辰到了。」
裴璟鬆開牆壁。
手指從磚面上移開的時候,指尖上蹭破了一層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轉過身邁出三步,對等在遠處的陸七輕聲說了一個字。
「值。」
陸七沒答話,低下頭跟在他後面往同福客棧走。
走出巷口的時候,陸七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窗簾的角掀開了一條窄縫,又落了下去。
當晚,城東米巷鋪面里,崔蘊寧從翠雲口中聽說了這件事。
她坐在燈下愣了許久。
然後取出一張紙,蘸了墨,寫了兩行字,吹乾後折好交給翠雲。
「送去永安客棧。」
翠雲連夜送去。
翠兒接過信呈到樓上。
沈棠展開看了一眼。
信上寫的是:「他做首輔時月俸折銀一百六十兩。如今八兩。你當真半點不動心?」
沈棠把信翻過來,拿筆在背面寫了三個字。
「不相干。」
她把信折好遞給翠兒。
「送回去。」
翠兒接過信下樓。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沈棠坐在桌前,手指翻到了帳冊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夾著一張折了邊角的畫。
金寶畫的。
畫上歪歪扭扭三個人,中間的女人梳著高髻,旁邊一個小糰子,最邊上還有一個纏滿布條的人。
沈棠把畫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看了一息。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
她迅速將畫塞回帳冊里,合上冊子,拿起趙六的月報繼續看數字。
又過了五日。
揚州來了一封飛鴿急信。
趙六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可見落筆時很急。
信中說,京城老牌藥材皇商周家的管事已經抵達揚州東關街。
來人帶了三十幾車藥材,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往各家藥材鋪子裡傾銷,不賺錢也要賣。
最狠的一招是放話。
周家管事在東關街茶樓里當眾說,沈氏商號手裡的藥王谷十年獨家代理權是偽造的。
他說藥王谷百年來從不授人代理權,更不可能授給一個女商人。
揚州沉香閣總號旁邊的孫記藥材鋪掌柜當場就變了臉色。
趙六在信中說,孫記掌柜這兩日已經開始推託送貨,有退約的苗頭。
沈棠把信看了兩遍,擱在桌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翠兒。」
「在。」
「去把暗格打開,取白硯簽的代理文書原件和藥王谷印信。」
翠兒走到暖閣內側的立櫃前,拉開夾層,轉動銅扣,打開了一個嵌在牆裡的暗格。
代理文書和印信都在。
翠兒伸手去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文書下面壓著的一封信箋。
她愣了一下。
這封信沒有署名,紙張是上等的澄心堂紙,折成了四折。
翠兒把信抽出來,展開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東家。」
沈棠抬起頭。
翠兒把信遞過去。
信箋上用蠅頭小楷詳詳細細列了一張關係網。
周家在戶部的靠山是誰,走的是哪條線,經手的是哪個司、哪個主事,從京城到揚州的藥材通關文書由誰簽發,周家大房與二房之間的產業劃分及內部齲隙。
一共十七條,條條有名有姓有數目。
落款處空白,沒有任何印章。
但紙張邊角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帶著淡淡的藥膏氣味。
沈棠將信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她最終把信箋和代理文書放在一起,對翠兒說了一句話。
「記帳,情報費,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