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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看一眼一千兩,報一下一萬兩

2026-09-11 19:38:37 作者: 茉宥

  白硯施續骨術用了整整兩個時辰。

  九根金針從潰爛的傷口邊緣刺入深骨,逼出淤積了數月的殘餘毒素。

  毒素化成黑色血水,沿著針孔一股一股地往外滲,接血的銅盆換了三回。

  然後是敷藥。

  雪淵蓮的花瓣碾碎後混著續骨粉,敷在外露的白骨上,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

  裴璟咬住掌中疊了三層的皮革,牙關緊鎖。

  整個過程他沒出一聲。

  右手掐進掌心,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床沿的木頭上。

  陸七守在門外,聽著屋裡沉重的喘息聲,脊背繃得筆直。

  白硯的藥童蹲在牆角整理藥箱,陸七低聲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挨過比這重十倍的傷。」

  藥童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兩個時辰後,白硯收針。

  他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卷上好的細棉紗布,將裴璟的左臂從手肘到肩頭重新包紮了一遍。

  「三日之內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受寒。」

  白硯洗乾淨手,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喝了口茶。

  「每隔兩日換一次藥,至少換七回,讓新骨把舊茬接上。」

  他看了一眼裴璟煞白的臉。

  「七次之後,這條胳膊保得住。」

  裴璟睜開眼,嗓子幹得發啞。

  「多謝。」

  白硯擺了擺手,提起藥箱往外走。經過門口時頓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話。

  「謝我沒用,謝替你出錢的那位。」

  門關上了。

  裴璟盯著門板看了一會兒。

  「陸七。」

  陸七推門進來。



  陸七低下頭,聲音很輕。

  

  「沈東家。」

  裴璟閉上眼,右手在被子下面攥著那塊滲了血的皮革,指節一寸寸收緊。

  次日午後,沈棠帶翠兒到了同福客棧。

  門房小廝這回學乖了,遠遠看見馬車就跑進去通報,等翠兒扶著沈棠進門時,走廊已經清了場。

  沈棠上樓推開房門,沒有寒暄。

  裴璟靠在床頭,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臉色仍然泛白。

  白硯坐在旁邊查看藥效,見沈棠進來,起身讓到一側。

  沈棠走到床邊,伸手掀開裴璟左臂上的繃帶。

  裴璟沒動,由著她翻看。

  潰爛的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攏,腐肉退了大半,新生的嫩肉在藥膏下面透出一點淡粉色。

  骨頭上的黑斑也淺了許多。

  沈棠查看了片刻,把繃帶放回去。

  裴璟的目光始終跟著她的側臉。

  沈棠轉過頭,對翠兒說了兩個字。

  「還能用。」

  翠兒從懷裡掏出帳冊,在新一頁上寫下藥效驗收四個字。

  白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沒說話。

  沈棠正要轉身走,裴璟開了口。

  「沈棠。」

  他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沈棠停住腳步,沒回頭。

  「能不能……讓我看看金寶和銀寶。」

  屋子裡安靜了一息。

  翠兒和陸七同時屏住了呼吸。

  沈棠背對著他站著,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可以。」

  裴璟猛地抬起頭。

  「但有規矩。」

  沈棠走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讓翠兒把帳冊翻到一頁空白處。

  「看孩子一眼,一千兩。」


  「抱一下,一萬兩。」

  翠兒的筆懸在帳冊上方,手微微發抖。

  「說一句話,五千兩。」

  「所有費用,用你自己干苦力賺來的銀子付。」

  「以前的家底、暗樁和人脈,一樣都不許動。」

  「動了我查到,翻倍。」

  她說完,靠回椅背,看著裴璟。

  裴璟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沒有討價還價。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了。

  「東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陸七在門外別過了臉。

  「哪裡有活干?」

  沈棠抬手指了指窗外安福坊的方向。

  「新盤下來的十三處鋪面里,安福坊那家地下錢莊缺一個夜間算帳的先生。」

  「月俸八兩銀子。」

  「以你當過首輔,撥算盤應該不難。」

  裴璟撐著右臂就要下床。

  白硯在旁邊皺起眉頭。

  「至少臥床五日。」

  裴璟的腳已經落了地。

  「今晚就去。」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右手撐著床柱才穩住身子。

  左臂吊在胸前的繃帶里,繃帶下面藥膏滲出來的汁液洇了一大片。

  沈棠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經過白硯身邊時她輕聲說了一句:「他死了藥白用了,你擔得起?」

  沈棠出了房間,走到走廊盡頭,經過陸七面前時丟下一句話。

  「他要是死在錢莊裡,藥錢從你身上扣。」

  陸七低頭應了。

  沈棠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遠了,翠兒抱著帳冊小跑著跟在後頭。

  馬車駛過東大街的時候,翠兒坐在沈棠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

  「說。」

  「東家,月俸八兩銀子,看一眼一千兩……他得攢多少個月?」

  沈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

  街面上商鋪的燈籠剛點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要是嫌慢,可以不看。」

  翠兒不說話了。

  當夜酉時,裴璟出現在安福坊那間改了門面的錢莊後堂。

  掌柜老陳是趙六新安排過來的人,見了他先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沈棠寫來的紙條,將三天攢下的亂帳推到裴璟面前。

  「沈東家說了,月俸八兩,管一頓夜飯,不管住。」

  裴璟在算帳桌前坐下,左臂吊在胸口,右手撥開算盤。

  老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看了一刻鐘就看不下去了。

  裴璟的右手撥算盤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筆都核對得清清楚楚。

  賒帳的、放貸的、收息的、壞帳的,分門別類,一筆沒錯。

  三天的亂帳,他一個時辰理完了。

  老陳拿過理好的帳冊翻了一遍,咽了口唾沫。

  他在商號里幹了十幾年的帳,從來沒見過誰能把這麼亂的一攤子東西理得這麼利落。

  裴璟理完帳,沒有走。

  他翻過最後一頁草紙的空白面,用筆蘸了墨,在上面寫下一行小字。

  「月俸八兩,看一眼一千兩,需一百二十五個月。」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零五個月。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翻到下一頁空白的草紙,繼續核對掌柜留下來的賒帳單據。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安福坊整條街早就黑透了,只剩錢莊後堂一盞油燈亮著。

  老陳在旁邊打了個盹,醒過來的時候,裴璟還在算。

  他往裴璟面前推了一碗涼茶,沒敢說話。

  裴璟的右手腕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割過的舊疤,在燈下泛著淺白色。


  他撥算盤的時候,疤痕隨著手指的動作一起一伏。

  五更天的梆子響了。

  裴璟收好算盤,把理完的帳冊在桌角碼整齊。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在桌邊撐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左臂上的繃帶又滲了一層藥汁,領口也被汗洇濕了,但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清早的安福坊街面上還沒什麼人。

  裴璟從錢莊後門出來的時候,隔壁酒肆的夥計正拎著一桶泔水往外倒。

  夥計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桶差點沒脫手。

  吊著左臂、面色蒼白、一身舊袍子上滲著藥漬的男人,從一間錢莊後門走出來。

  前內閣首輔裴璟。

  在沈棠名下的鋪子裡做算帳先生。

  夥計張著嘴愣了好半天,等裴璟走遠了才回過神來,扔下泔水桶往酒肆里跑,連喊了三聲掌柜的。

  這個消息在一個上午之內傳遍了東大街。

  午後,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趙掌柜端著茶碗,對面坐著兩個南城布商,三個人面面相覷。

  「你們聽說了沒有?」

  「前首輔裴璟,在安福坊錢莊給沈東家算帳,月俸八兩。」

  趙掌柜放下茶碗。

  「八兩。」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吸了一口氣,低頭喝茶,再不說話了。

  永安客棧二樓,翠兒把打聽來的消息稟給沈棠。

  「東家,安福坊夥計傳出去的,一個上午東大街全知道了。」

  沈棠正在看趙六從揚州送來的船隊月報,沒抬頭。

  「知道就知道。」

  翠兒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陸七傳話說,裴公子問什麼時候能看孩子。」

  沈棠翻過月報的最後一頁,在收入欄上畫了一個圈。

  「攢夠了一千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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