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硯施續骨術用了整整兩個時辰。
九根金針從潰爛的傷口邊緣刺入深骨,逼出淤積了數月的殘餘毒素。
毒素化成黑色血水,沿著針孔一股一股地往外滲,接血的銅盆換了三回。
然後是敷藥。
雪淵蓮的花瓣碾碎後混著續骨粉,敷在外露的白骨上,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
裴璟咬住掌中疊了三層的皮革,牙關緊鎖。
整個過程他沒出一聲。
右手掐進掌心,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床沿的木頭上。
陸七守在門外,聽著屋裡沉重的喘息聲,脊背繃得筆直。
白硯的藥童蹲在牆角整理藥箱,陸七低聲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挨過比這重十倍的傷。」
藥童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兩個時辰後,白硯收針。
他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卷上好的細棉紗布,將裴璟的左臂從手肘到肩頭重新包紮了一遍。
「三日之內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受寒。」
白硯洗乾淨手,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喝了口茶。
「每隔兩日換一次藥,至少換七回,讓新骨把舊茬接上。」
他看了一眼裴璟煞白的臉。
「七次之後,這條胳膊保得住。」
裴璟睜開眼,嗓子幹得發啞。
「多謝。」
白硯擺了擺手,提起藥箱往外走。經過門口時頓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話。
「謝我沒用,謝替你出錢的那位。」
門關上了。
裴璟盯著門板看了一會兒。
「陸七。」
陸七推門進來。
陸七低下頭,聲音很輕。
「沈東家。」
裴璟閉上眼,右手在被子下面攥著那塊滲了血的皮革,指節一寸寸收緊。
次日午後,沈棠帶翠兒到了同福客棧。
門房小廝這回學乖了,遠遠看見馬車就跑進去通報,等翠兒扶著沈棠進門時,走廊已經清了場。
沈棠上樓推開房門,沒有寒暄。
裴璟靠在床頭,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臉色仍然泛白。
白硯坐在旁邊查看藥效,見沈棠進來,起身讓到一側。
沈棠走到床邊,伸手掀開裴璟左臂上的繃帶。
裴璟沒動,由著她翻看。
潰爛的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攏,腐肉退了大半,新生的嫩肉在藥膏下面透出一點淡粉色。
骨頭上的黑斑也淺了許多。
沈棠查看了片刻,把繃帶放回去。
裴璟的目光始終跟著她的側臉。
沈棠轉過頭,對翠兒說了兩個字。
「還能用。」
翠兒從懷裡掏出帳冊,在新一頁上寫下藥效驗收四個字。
白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沒說話。
沈棠正要轉身走,裴璟開了口。
「沈棠。」
他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沈棠停住腳步,沒回頭。
「能不能……讓我看看金寶和銀寶。」
屋子裡安靜了一息。
翠兒和陸七同時屏住了呼吸。
沈棠背對著他站著,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可以。」
裴璟猛地抬起頭。
「但有規矩。」
沈棠走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讓翠兒把帳冊翻到一頁空白處。
「看孩子一眼,一千兩。」
「抱一下,一萬兩。」
翠兒的筆懸在帳冊上方,手微微發抖。
「說一句話,五千兩。」
「所有費用,用你自己干苦力賺來的銀子付。」
「以前的家底、暗樁和人脈,一樣都不許動。」
「動了我查到,翻倍。」
她說完,靠回椅背,看著裴璟。
裴璟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沒有討價還價。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了。
「東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陸七在門外別過了臉。
「哪裡有活干?」
沈棠抬手指了指窗外安福坊的方向。
「新盤下來的十三處鋪面里,安福坊那家地下錢莊缺一個夜間算帳的先生。」
「月俸八兩銀子。」
「以你當過首輔,撥算盤應該不難。」
裴璟撐著右臂就要下床。
白硯在旁邊皺起眉頭。
「至少臥床五日。」
裴璟的腳已經落了地。
「今晚就去。」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右手撐著床柱才穩住身子。
左臂吊在胸前的繃帶里,繃帶下面藥膏滲出來的汁液洇了一大片。
沈棠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經過白硯身邊時她輕聲說了一句:「他死了藥白用了,你擔得起?」
沈棠出了房間,走到走廊盡頭,經過陸七面前時丟下一句話。
「他要是死在錢莊裡,藥錢從你身上扣。」
陸七低頭應了。
沈棠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遠了,翠兒抱著帳冊小跑著跟在後頭。
馬車駛過東大街的時候,翠兒坐在沈棠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
「說。」
「東家,月俸八兩銀子,看一眼一千兩……他得攢多少個月?」
沈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
街面上商鋪的燈籠剛點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要是嫌慢,可以不看。」
翠兒不說話了。
當夜酉時,裴璟出現在安福坊那間改了門面的錢莊後堂。
掌柜老陳是趙六新安排過來的人,見了他先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沈棠寫來的紙條,將三天攢下的亂帳推到裴璟面前。
「沈東家說了,月俸八兩,管一頓夜飯,不管住。」
裴璟在算帳桌前坐下,左臂吊在胸口,右手撥開算盤。
老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看了一刻鐘就看不下去了。
裴璟的右手撥算盤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筆都核對得清清楚楚。
賒帳的、放貸的、收息的、壞帳的,分門別類,一筆沒錯。
三天的亂帳,他一個時辰理完了。
老陳拿過理好的帳冊翻了一遍,咽了口唾沫。
他在商號里幹了十幾年的帳,從來沒見過誰能把這麼亂的一攤子東西理得這麼利落。
裴璟理完帳,沒有走。
他翻過最後一頁草紙的空白面,用筆蘸了墨,在上面寫下一行小字。
「月俸八兩,看一眼一千兩,需一百二十五個月。」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零五個月。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翻到下一頁空白的草紙,繼續核對掌柜留下來的賒帳單據。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安福坊整條街早就黑透了,只剩錢莊後堂一盞油燈亮著。
老陳在旁邊打了個盹,醒過來的時候,裴璟還在算。
他往裴璟面前推了一碗涼茶,沒敢說話。
裴璟的右手腕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割過的舊疤,在燈下泛著淺白色。
他撥算盤的時候,疤痕隨著手指的動作一起一伏。
五更天的梆子響了。
裴璟收好算盤,把理完的帳冊在桌角碼整齊。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在桌邊撐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左臂上的繃帶又滲了一層藥汁,領口也被汗洇濕了,但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清早的安福坊街面上還沒什麼人。
裴璟從錢莊後門出來的時候,隔壁酒肆的夥計正拎著一桶泔水往外倒。
夥計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桶差點沒脫手。
吊著左臂、面色蒼白、一身舊袍子上滲著藥漬的男人,從一間錢莊後門走出來。
前內閣首輔裴璟。
在沈棠名下的鋪子裡做算帳先生。
夥計張著嘴愣了好半天,等裴璟走遠了才回過神來,扔下泔水桶往酒肆里跑,連喊了三聲掌柜的。
這個消息在一個上午之內傳遍了東大街。
午後,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趙掌柜端著茶碗,對面坐著兩個南城布商,三個人面面相覷。
「你們聽說了沒有?」
「前首輔裴璟,在安福坊錢莊給沈東家算帳,月俸八兩。」
趙掌柜放下茶碗。
「八兩。」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吸了一口氣,低頭喝茶,再不說話了。
永安客棧二樓,翠兒把打聽來的消息稟給沈棠。
「東家,安福坊夥計傳出去的,一個上午東大街全知道了。」
沈棠正在看趙六從揚州送來的船隊月報,沒抬頭。
「知道就知道。」
翠兒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陸七傳話說,裴公子問什麼時候能看孩子。」
沈棠翻過月報的最後一頁,在收入欄上畫了一個圈。
「攢夠了一千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