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硯進京後沒有急著露面。
他在城東找了一間僻靜的小客棧住下，花兩天時間摸了一遍京城的底。
頭一天，他扮成遊方郎中，背著藥箱在同福客棧附近晃了一個下午。
客棧後門的夥計進進出出送熱水、端藥碗，白硯遠遠看了一回，大致確認了二樓那位病人的狀況。
刀毒混合潰爛至骨，普通藥石拖得越久傷得越深。
第二天他去了春鴻茶樓京城分號。
一壺龍井喝到天黑，他聽了十幾個版本的故事。
有人說沈氏皇商是從揚州帶著五千兩銀子起家的寡婦。
有人說她在太和殿上金殿碎臉，把戶部尚書拉下了馬。
有人說她手底下有三十餘間鋪面、三支皇家御用船隊，連靖王的底子都被她吃得乾乾淨淨。
有人說她把前內閣首輔裴璟當牛使喚，八十萬兩都不肯放手。
白硯把每個版本都聽了一遍，茶續了四回。
天黑離開茶樓時，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東大街方向，嘴角動了動。
同一天夜裡，京城城西周府。
周家管事從城東巷口一路小跑回來，在書房外喘了半天才推門進去。
周鶴年坐在案後，手裡摩挲著一對碧玉核桃，燈影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稟老爺，藥王谷的少谷主確實進京了，化了名，住在城東福來客棧。」
周鶴年沒抬頭。
「老朽跟了兩天，他去過同福客棧，也去過春鴻茶樓，沒見過沈氏商號的人。」
管事擦了擦額頭的汗。
「明天他應該就會去找那個沈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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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鶴年把碧玉核桃放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讓他去。」
管事沒明白。
「讓他先替沈氏治傷，等沈氏拿到藥王谷的代理權做出規模，我們再出手。」
周鶴年打開案上的一個暗格，從裡頭取出一封信。
信紙上蓋著戶部右侍郎鄭維的私印。
「連人帶權一鍋端。」
管事應了一聲，倒退著出了書房。
次日辰時，白硯出現在永安客棧門口。
他穿一身灰布長袍，藥箱擱在腳邊，向門房小廝遞上一張名帖，上面只寫了白硯兩個字。
翠兒下樓接人時多看了那藥箱兩眼，引他上了二樓。
沈棠在桌後坐著，面前攤著昨夜沒看完的盤存清單。
白硯進門行了半禮，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他沒急著開口，先環顧了一圈屋子。
桌上的帳冊、牆邊的飛票匣子、窗台上擱著的皇商金印，全看進了眼裡。
「沈東家。」
「在下從西南來，帶了一味續骨的方子，能治同福客棧那位的傷。」
沈棠擱下筆，打量他一眼。
「藥王谷的人？」
白硯微微一頓，隨即笑了。
「沈東家消息靈通。」
「閣下一天之內買斷全天下三株雪淵蓮，驚動了我師叔。」
「在下便是藥王谷少谷主，白硯。」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推過桌面，上頭刻著藥王谷的谷紋。
沈棠掃了一眼玉牌，沒碰。
「你師叔不是立過鐵規，不救權貴，不涉銅臭？」
白硯笑了笑。
「規矩是師叔的，路是在下自己走的。」
「在下此來，有一個條件。」
「銀子分文不取。」
「只要沈東家名下三支船隊的兩成乾股。」
翠兒站在門邊，臉色當場就變了。
三支皇家御用船隊，兩成乾股折算下來少說值十五萬兩。
況且船隊是沈氏商號的根基命脈，從來就沒讓出過一厘。
翠兒剛要開口，沈棠抬手按住了她。
屋子裡安靜了一息。
沈棠慢慢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白大夫。」
她起身走到暗格前，擰開銅鎖，從裡頭取出三個冰匣，排在桌面上，一字推開。
冷氣從匣縫裡溢出來，在桌面上散成一層白霧。
三株雪淵蓮靜靜躺在冰碴子裡，花瓣邊緣的藍光在燭火下跳了跳。
白硯的目光落在那三株蓮花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全天下最後三株，全在這張桌子上。
沈棠沒看他。
她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沓飛票，疊放在冰匣旁邊。
翠兒從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面額，一百萬兩現銀通票。
沈棠靠回椅背，看著桌對面的白硯。
「我做生意只有一條規矩。」
「從不讓出乾股。」
「這三株雪淵蓮我買斷了。」
她的手指敲在飛票上。
「連你藥王谷在江南的十年獨家代理權，我也一併包了。」
白硯的瞳孔縮了縮。
「不治？」
沈棠將茶碗往前推了一寸。
「這三株蓮花我當場碾碎。」
屋子裡的空氣凝住了。
白硯盯著桌上的雪淵蓮和一百萬兩通票，一動不動。
翠兒大氣都不敢出，手裡攥著帳冊的角。
窗外傳來更夫遠遠的梆子聲，咚，咚。
他看沈棠的眼神變了好幾回。
最後他閉了一下眼，伸手從桌角拿過翠兒備好的筆，在沈棠推過來的文書上落下名字。
十年獨家代理，沈氏商號拿八成利潤，藥王谷拿兩成。
翠兒幾乎是搶著把文書收好，蓋了沈氏商號和皇商金印兩道章。
沈棠將三個冰匣推到白硯面前。
「同福客棧，你的病人在那邊。」
她拿起裴璟的欠款帳冊，翻到最新一頁寫下兩筆：藥王谷續骨術診費十萬兩，十年代理預付金二十萬兩。
累計欠款從九十八萬零八百五十兩變成了一百二十八萬零八百五十兩。
白硯提起藥箱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步。
他轉過頭，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已經低頭在謄寫下一頁盤存清單，沒有抬頭。
白硯出了門，順著樓梯下去，一句多餘的話沒有說。
翠兒在門邊站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回頭小聲問了一句。
「東家，一百二十八萬兩了。」
「嗯。」
「他十輩子都還不完。」
沈棠翻過一頁清單。
「那就欠十輩子。」
同福客棧二樓。
白硯提著藥箱推門進去的時候，裴璟正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左臂上的繃帶剛換過，滲出來的血水已經洇透了最外面那層紗布。
白硯在床邊坐下，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動作安靜而利索。
裴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白硯沒多解釋，拆開冰匣檢查雪淵蓮的品相。
裴璟轉頭看向門口的陸七。
陸七低聲說了三個字。
「沈東家。」
裴璟閉上眼，右手在被子下面攥緊又鬆開。
白硯開始施針的時候，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她花了多少？」
陸七沒敢答。
裴璟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