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金寶那張畫紙折好塞進帳冊的那天夜裡,翠兒上樓敲了兩回門。
第一回是送趙六的急報,說城南舊宅地道已經加固完畢。
第二回是猶豫著站在門口,半天才開口。
「東家,陸七方才又來過了。」
沈棠正在燈下謄寫新拿下的十三處鋪面盤存清單,頭也沒抬。
「他說裴公子的左臂……不太好。」
翠兒聲音低下去。
「劉大夫晚間去換藥,拆繃帶的時候整塊棉紗都和皮肉粘到一處了,揭不下來。」
「劉大夫怎麼說的?」
沈棠蘸了一筆墨,往安福坊的盤存數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說再這麼耗下去,半個月之內整條胳膊都得廢。」
翠兒咬著嘴唇,把手裡攥皺的帕子又捏了捏。
「陸七跪在後門口,求東家去看一眼。」
沈棠擱下筆。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將盤存單子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安客棧後巷那棵老槐樹,月光把枝丫投在地面上,歪歪斜斜。
「備馬車。」
翠兒愣了一下,隨即轉身跑下樓去。
同福客棧的門房小廝看見沈棠的馬車停在門口,嚇得茶碗差點沒端住,一路小跑進去通報。
陸七從二樓下來接人,眼底發青,顯然好幾天沒睡踏實。
沈棠徑直上了樓。
房間裡藥味重得嗆人。
劉大夫跪在床邊,正拿銀針試著挑開傷口邊緣已經發黑的腐肉,手都在抖。
裴璟靠在床頭,臉色灰敗,左臂從肩到肘纏了五六層繃帶,最外面那層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看清是沈棠之後,他下意識想坐起來,動了一下牽扯到左臂,嘴唇咬出一道白痕。
沈棠站在床邊兩步遠的地方,沒往前走。
「拆開我看看。」
劉大夫哆哆嗦嗦地剪開繃帶。
繃帶往下退一層,血水就滲出一層。
等最後一層紗布揭下來,翠兒轉過了頭。
整條左臂從手肘往上三寸的位置開始,皮肉已經爛到能看見骨頭,潰口邊緣發黑髮紫,一股腐臭混著藥香彌散開來。
劉大夫用顫抖的手指著潰爛處,聲音乾澀。
「沈東家,毒已經入骨了,老朽的藥只能拖著不讓它繼續爛,但治不了根。」
「最壞會怎樣?」
「若半個月內找不到對症的藥……這條胳膊保不住。」
劉大夫話音落下,裴璟始終沒出聲。
他垂著頭,右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頭。
沈棠看了那條胳膊很久。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翠兒。
「我帳本上不准出現死帳。」
「他欠我八十九萬四千八百五十兩,這隻手是我的抵押物。」
裴璟抬起頭,看她的眼神說不清是什麼意味。
沈棠已經不看他了。
她走出房間,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對身後跟出來的翠兒說:「回去。有事要辦。」
回到永安客棧已經過了子時。
沈棠沒上樓休息,在正堂的桌子前坐下,讓翠兒把筆墨鋪開。
她拿過一張空白宣紙,提筆寫下四個字:懸賞求醫。
「十萬兩現銀,尋天下能治斷臂潰骨之傷的神醫。」
她寫完放下筆,從腰間取出皇商金印,蘸了硃砂,穩穩落在紙上。
「明天辰時之前,把告示抄四十份,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各貼五份,春鴻茶樓京城分號、城東米巷、南城碼頭布告欄各貼五份,剩下的讓趙六分散到商人扎堆的地方去。」
翠兒接過原稿,嘴巴張了張。
「東家,十萬兩……」
「三日之內有效,治癒後當面兌付。嫌少?」
「不是嫌少,是太多了。」
翠兒的聲音小了下去。
「東家,您給裴公子花的銀子加到一起,都快趕上一支船隊了。」
沈棠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裴璟的單獨欠款帳冊,翻到最新一頁,用指甲在數字下面掐了一道痕。
「每一文都記著帳。」
「他死了,這些錢就是爛帳。」
「我沈棠不做虧本買賣。」
翠兒不再多說,抱著原稿下樓去了。
第二天辰時,告示貼出去。
不到一個時辰,四個城門旁都圍滿了人。
皇商金印加十萬兩現銀,這在京城還是頭一回。
來看熱鬧的有販夫走卒,有胭脂鋪的小娘子,有牽著騾子進城賣菜的老農,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藥鋪掌柜擠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搖著頭走了。
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趙掌柜站在櫃檯後頭,遠遠看著門外告示欄前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堆,壓低嗓子跟旁邊的夥計嘀咕。
「十萬兩啊,這是給誰治傷?」
夥計拿抹布擦著桌子,回了一句。
「掌柜的,您沒聽說?同福客棧那位,胳膊快爛沒了。」
趙掌柜嘶了一聲。
當日傍晚,回春堂劉大夫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永安客棧門口,被翠兒領上二樓。
他在沈棠面前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哆嗦著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發黃的藥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段蠅頭小字。
「沈東家,老朽行醫四十年,對這種毒入骨髓的傷確實無能為力。」
「但老朽想起來,當年有一位師兄去了西南藥王谷,那谷里有一味續骨神藥,專治此類重傷。」
沈棠接過藥典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藥王谷在什麼地方?」
「西南群山深處,常人進不去。」
劉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
「而且谷主立過鐵規。」
「不救權貴,不涉銅臭。」
「多少銀子都不行?」
「谷主脾氣大得很,銀子送到門口,他讓人連箱子帶人一起推下山。」
沈棠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大夫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又說了一句。
「還有一樣東西,續骨方上寫了,得用一味叫雪淵蓮的藥引。」
「此物長在極北苦寒之地,天下存世不超過五株,全被北地幾個大商賈壓著,有價無市。」
沈棠聽完,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了,你回去。」
劉大夫走後,翠兒在門邊站著,等沈棠開口。
沈棠推開茶碗。
「發票。」
翠兒從柜子里取出飛票匣子和商號情報冊,抱到桌前。
沈棠翻到北地商賈那一頁,手指依次划過三個名字。
通州陳家,手裡有一株,去年開價兩萬兩都沒捨得賣。
濟寧王家,兩株,壓在手裡等著翻倍。
「翠兒,通知沈氏商號沿漕運的所有暗樁,今夜出發,明天天黑之前把這三家全部談妥。」
「三倍溢價,概不還價。」
「誰先拿到手誰拿賞銀,拿不到的不用回來。」
翠兒把飛票和情報冊揣進懷裡,腳步聲急急下了樓。
沈棠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方才擱下的盤存清單繼續謄寫。
寫了兩行,筆尖頓住。
她低頭看了看桌角那塊放了一天的桂花糕。
次日午後,消息陸續傳回來。
通州陳家那株最先談妥,三倍溢價,六萬兩銀票當場兌付。
濟寧王家的兩株費了些周折,王家老爺子坐地起價,要四倍。
沈棠的人二話沒說,掏出八萬兩飛票拍在桌面上,王家老爺子的筆還沒放下,貨已經裝箱上了快馬。
中間出了一個岔子。
通州那株本來已經口頭答應賣給京城周家藥鋪,銀子都點過了,沈棠的人到的時候,周家管事正在簽契紙。
趙六派去的馬六直接從懷裡掏出飛票加了兩千兩,當著周家管事的面把契紙從桌上抽走。
周家管事在陳家大門口跳腳罵了半個時辰。
傍晚,翠兒抱著三個密封的冰匣跑上樓。
她把冰匣在桌上排開,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
「通州一株六萬兩,濟寧兩株八萬兩,路上打點冰匣保存花了六千兩。」
「合計八萬六千兩。」
沈棠拿起一個冰匣打開,冷氣從匣中溢出來。
裡頭是一株巴掌大的白色蓮花,花瓣邊緣透著一點藍,根莖泡在冰碴子裡。
她合上匣子,拿過裴璟的單獨帳冊,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寫下雪淵蓮三株,八萬六千兩。
累計欠款變成了九十八萬零八百五十兩。
翠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東家,這麼下去,他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還不完就接著欠。」
沈棠把帳冊合上,鎖進抽屜。
「死了才還不了。」
同一天夜裡,遠在西南群山深處的藥王谷中,少谷主白硯正在燈下翻檢一封飛鴿急信。
信是谷中暗樁從京城發來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京城有人一日之內買斷天下僅存三株雪淵蓮。」
白硯放下信箋,拿起桌上的藥杵在掌心轉了兩圈。
全天下只剩三株的東西,被一個人在一天之內掃空。
他轉頭看向旁邊正在碾藥的藥童。
「收拾東西,跟我去趟京城。」
藥童愣了愣,抬起頭。
「少谷主,谷主說過不涉。」
「我去看看那人是誰。」
白硯從柜子里取出一副皮面具,拉平了貼在臉上,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是一張四十來歲、略顯老相的普通面孔。
「從今天起叫我白大夫。」
他背上藥箱推門出去。
谷外的山道上,有一雙眼睛在樹影里閃了一下。
那是周家在藥王谷外蹲了三年的眼線。
他看著白硯下山的方向,從腰間取出一管竹筒,塞進卷好的紙條,掛在鴿子腿上放飛。
密信當夜往北,直奔京城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