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堂被摘了烏紗帽的第二天,京城西邊的安福坊就亂了。
那家掛著綢布行招牌的地下錢莊,掌柜一早沒開門,夥計們堵在後院吵了半個時辰,最後砸了鎖,發現帳房裡少了兩箱銀錠。
消息在一個上午之內傳遍了其餘十二處。
掌柜們各懷鬼胎,有的連夜搬銀子,有的燒帳本,有的托人往城外送家眷,沒有一個想著守攤子。
靖王的手伸不過來了,劉敬堂的手也伸不過來了,這十三處產業成了沒娘的孩子。
沈棠三個月前就等著這一天。
底冊壓在她枕頭底下,十三處錢莊和典當行的存銀數目、放貸流水、地契歸屬,連哪家掌柜的小妾住在哪條巷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後一頁,用指甲在安福坊那家的數字上掐了個印。
「翠兒。」
翠兒從門邊探進頭來。
「去城東米巷,找崔蘊寧,讓沈崔記備三十萬兩現銀,後天午時之前必須到位。」
沈棠擱下底冊,拿起桌角那沓趙六送來的地契副本。
「再讓趙六把人分成四撥,盯死安福坊、崇義坊、南城糧市和通州碼頭那四家,明天辰時動手。」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沈棠從抽屜里摸出二十萬兩飛票,拍在桌面上。
「帶上這個。」
翠兒把飛票揣進懷裡,腳步聲順著樓梯消失了。
沈棠低頭看了一眼桌角推到最邊上的那塊桂花糕,已經涼透了。
她沒碰,起身去了內間。
次日辰時,趙六帶著人分頭撲向十三處錢莊。
打法很簡單,擠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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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六第一個進的是安福坊那家。他懷裡揣著三萬兩飛票,身後跟著六個精壯漢子,往櫃檯上一拍。
「沈氏商號在你們這兒存的票子,今天全兌現銀,一兩不能少。」
掌柜的臉當場就綠了。
昨晚帳房被偷走兩箱銀錠的事他還沒填上窟窿,沈氏商號這三萬兩一抽,他手裡的現銀連一半都湊不出來。
他想拖,趙六沒給他機會。
「兩個時辰,兌不出來,我去順天府報官。」
趙六往椅子上一坐,六個人堵住前門後門,一個都不放走。
同樣的戲碼在另外十二處同時上演。
崇義坊的當鋪撐了一個時辰就關了門,掌柜跪在趙六派去的人面前,說銀子全讓前任管事捲走了。
南城糧市那家最硬氣,掌柜拿刀比著自己的脖子說要見東家。
趙六讓人傳話過去:「你東家在順天府大牢里蹲著呢,你找他?」
刀落到了地上。
第一天收攤的時候,五家錢莊關了門。
第二天又倒了四家。
剩下四家的掌柜沒等趙六上門,自己找到永安客棧來了。
沈棠在客棧正堂見的人。
翠兒坐在她左手邊,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
四個掌柜站成一排,一個比一個彎腰彎得低。
安福坊那個最先開口,聲音發抖:「沈東家,小的這鋪子連地契帶存貨,您給個價。」
沈棠翻了一頁底冊。
「安福坊綢布行,地契原價一萬二千兩,存貨折銀三千兩,放貸壞帳六千兩。」
她抬起頭。
「刨去壞帳,我出四千兩。」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敢還價。
旁邊三個掌柜的臉全白了。
沈棠一家一家地報,價格一個比一個低,最便宜的一處在城西舊巷,連地皮帶鋪面,八百兩。
掌柜們面面相覷。
不賣?不賣等著順天府來查靖王餘黨的帳?
他們接手的時候可沒想過靖王會倒,劉敬堂會被摘帽子,這些產業放在手裡燙得慌。
四個人全簽了。
翠兒把算盤一推,報出總數。
「東家,十三處產業,地契經營權全部拿下,共計三萬八千四百兩。」
沈棠點了點頭。
崔蘊寧在第三天趕到客棧的時候,契紙已經蓋完了章。
她穿著素淨的藕荷色衣裙,翠雲跟在身後抱著一摞文書。
她在沈棠對面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契紙看了一遍,嘴角往下壓了壓。
「三萬八千四百兩?」
「嗯。」
「這十三處鋪面換個時候賣,少說值四十萬兩。」
沈棠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要挑時候買。」
崔蘊寧不再多言,按約定拿兩成管理權,沈棠拿八成,翠雲在每份契紙上加蓋沈崔記的章。
翠兒在總帳上寫下新增十三處京城鋪面,墨還沒幹,沈棠已經把盤庫存的單子遞了過來。
「先盤安福坊和南城糧市那兩家,庫里有多少存銀、多少放貸契紙,今天之內報給我。」
翠兒抱著帳本跑了。
崔蘊寧將文書收好,起身告辭之前,把一張小紙條擱在桌上。
「裴璟昨晚讓陸七送來的。」
沈棠低頭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三個地址,旁邊注了幾行小字,這三處地契上掛著靖王舊部留下的高利貸和債務糾紛,一筆是五千兩,一筆是三千兩,合計八千兩,他已經連夜處理乾淨了。
崔蘊寧走後,沈棠將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放下紙條,繼續核對地契。
傍晚翠兒回來,腳步聲很急。
「東家,陸七來過了,說那三處地契上的麻煩債務已經全部銷了案,裴公子帶著傷跑了一夜。」
翠兒喘了一口氣。
「陸七說他左臂的傷又崩了線,劉大夫給縫的第二回了。」
沈棠正在往新帳冊上謄數字,筆沒停。
「記一百兩勞務費在他帳上。」
翠兒愣了愣,提筆準備記。
「再傳話過去,讓他以後不要擅自碰我的產業。」
沈棠蘸了墨,將安福坊的地契編號填進格子裡。
「弄髒了我的地契。」
翠兒在裴璟的欠款欄里添上一筆,總數變成了八十九萬四千八百五十兩。
三日之後,消息徹底傳開了。
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雅間裡,幾個南城布商壓著聲音說話。
「她連順天府尹都扳了,靖王的底子都吃乾淨了」
另一桌的茶商放下茶碗,吸了口涼氣。
「城南那十三處鋪面,隨便拿出三間轉手就是二十萬兩,她四萬兩不到全拿下了,你說這手段……」
回春堂的劉大夫從茶樓門口經過,聽了半耳朵,縮著脖子快步走了,手裡還拎著去同福客棧給裴璟換藥的藥箱。
當晚,沈棠將十三處鋪面的鑰匙整整齊齊碼在桌面上,用紅繩串好,鎖進了柜子里。
翠兒上樓的時候帶了一封信。
「東家,趙六從城南舊宅送來的。」
信封里裝著一張紙,對摺了兩下。
沈棠展開,看了兩息,手指頓住了。
那是金寶畫的畫。
歪歪扭扭的三個人,站在一間房子前面。
左邊是個扎辮子的高個子,金寶在旁邊歪歪扭扭標了一個娘字。
中間是矮一截的小人,頭上畫了兩個圓髻,標著妹妹。
最右邊那個人,胳膊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布條,畫得格外仔細。
金寶沒有標字。
沈棠把畫紙翻過來,背面空白。
她盯著那個纏布條的人看了很久,將畫紙折好,塞進了帳冊的最後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