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太和殿的大門還沒開,文武百官已在丹墀下站成了兩列。
天子的臉色很不好看。
昨夜五城兵馬司報上來的東西擺在御案上,沉香閣街區械鬥,死傷二十餘人,連弩、鐵柵、機關暗格,哪一樣拿出來都不是小事。
內侍剛喊完有事早奏,劉敬堂就出列了。
他穿著三品的緋紅官袍,手持象牙笏板,跪得端端正正。
「臣啟奏陛下,江南皇商沈氏於京城沉香閣分號私藏軍械,蓄養死士數十人,昨夜在城內大肆械鬥,致死傷逾二十人,嚴重擾亂京畿治安。」
他磕了一個頭,聲音洪亮。
「臣請旨查封沈氏在京一切產業,收繳其護衛兵器,並傳喚沈氏到案問話。」
話音落地,左邊站出兩個言官附和,說得義正辭嚴,一口一個皇商恃寵,目無王法。
百官竊竊私語,大殿上嗡嗡地響了一陣。
天子沒有立即表態,抬了抬手。
李公公會意,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宣江南皇商沈氏入殿。」
殿門從裡面推開,晨光順著門縫鋪進來,照在金磚地面上。
沈棠穿著靛藍織金的皇商朝服,領口繡暗紋,頭上一根銀簪,懷裡抱著一隻黃銅鎖扣的鐵匣,走進太和殿。
她行了禮,跪下去。
劉敬堂偏過頭看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棠沒看他。
她打開鐵匣,取出第一樣東西。
「陛下,這是昨夜闖入沉香閣分號行兇的賊首陳三親筆供狀,血手印在末頁。」
內侍雙手接過,呈上御案。
天子展開看了幾行,眉頭擰了起來。
「供狀所載,陳三原為靖王府暗樁,靖王被查封後散落民間,以皮貨商身份藏身京城。」
「昨夜行動共二十二人,目標是民女的兩個孩子。」
「劫持孩子之後,逼民女交出皇商特權與名下三支船隊,換取順天府在押犯李恆脫身。」
她頓了一下,從匣中取出第二樣東西。
「這是順天府尹劉敬堂的親筆調令,簽發日期為昨日酉時,內容為沉香閣街區亥時至寅時免巡。」
「上面有劉敬堂的私印和親筆落款。」
調令被送到御案上,天子拿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目光落在右下角那枚私印上。
劉敬堂的笏板落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的時候手在抖,但還撐得住,抬起頭就喊:「臣絕無此事!這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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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沒讓他說完。
她從匣中取出三封信和兩本冊子,交給內侍。
「陛下,這是劉敬堂府中管家老吳提供的密函三封,賄賂明細兩冊。」
「第一封信,落款日期為靖王被查封後第七天,劉敬堂與靖王舊部約定轉移七處產業,包括崇義坊外田莊一處、通州碼頭倉庫兩座、城西綢緞鋪面一間,總值不下十五萬兩。」
「第二封信,落款為三個月前,劉敬堂收陳三三萬兩現銀,承諾為其提供巡防便利。」
「第三封信……」
沈棠偏了偏頭,看向劉敬堂。
劉敬堂的臉已經白了。
「第三封信是劉敬堂的親筆,與調令上的落款字跡一致,請陛下命人比對。」
她說完這句話,將鐵匣合上,退了半步。
大殿安靜了三息。
劉敬堂撲通跪下去,額頭砸在金磚上,砸出了聲響。
「冤枉!陛下,這供狀系屈打成招!沈氏私藏連弩機關,分明是她!」
沈棠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靖王舊府銅牌,銅色發暗,背面刻著一個靖字,邊角磨得發亮。
她舉起來,朝內侍的方向遞了過去。
「這塊銅牌從陳三腰間取下,上面的磨損痕跡、鑄造紋路與去年查封靖王府時登記在冊的暗樁信物完全吻合。」
「劉大人說屈打成招,那這塊牌子是民女偽造的嗎?」
「調令上的字跡,密信上的字跡,冊子上的字跡,三處一致,也是民女偽造的嗎?」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正清出列了。
他拿著笏板,逐條彈劾。
「順天府尹劉敬堂,私通靖王餘黨,簽發免巡調令為刺客提供便利,收受賄賂三萬兩,暗中侵吞靖王被查封產業七處,總值十五萬兩有餘,罪證確鑿,臣請旨嚴懲。」
楊正清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了好一陣。
天子將手中的調令和密信摞在一起,拍在御案上。
「來人。」
兩名侍衛從殿門兩側走出來。
天子抬了抬下巴。
「摘了。」
侍衛走到劉敬堂面前,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伸向他頭上的烏紗帽。
劉敬堂拼命偏頭躲,嘴裡喊著冤枉,帽子還是被摘了下來。
他的髮髻散了半邊,跪在金磚地面上,臉上的汗往下淌。
侍衛架著他往殿外拖的時候,他忽然扭過頭來,衝著沈棠的方向吼了一聲。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見不得光的賤妾外室!」
沈棠站在原地沒動。
劉敬堂被拖出了殿門,聲音漸遠,消失在丹墀的盡頭。
殿內恢復了安靜。
沈棠轉向御座的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民女的沉香閣分號因巡防被蓄意調開而遭襲擊,建築損毀、門面歇業、貨品受損,加上護衛傷亡撫恤,共計五萬兩。」
「臣不敢請陛下撥國庫銀子,只請從劉敬堂查抄家產中撥付賠償。」
天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
「准。戶部三日內撥銀。」
沈棠磕了頭,站起來抱著鐵匣退出大殿。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午門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
宮道上沒什麼人,她走得不快,繡鞋踩在石板上,聲音一下一下的。
出了午門,沈棠停了一步。
裴璟站在宮牆外的一棵老槐樹下面。
見沈棠出來的時候站直了身體。
陸七站在他身後,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痕。
沈棠從他身邊走過去。
沈棠沒停步,頭也沒回,聲音從前方飄過來。
「你攔的那四個人,記五十兩。」
陸七在後面低聲喊了句主子,他沒應。
馬車停在百步之外,翠兒掀著帘子等。
沈棠上了車,車簾放下,馬車駛過長安街口,消失在人流里。
陸七扶住他,什麼話都沒說。
午後,消息從太和殿裡傳出來了。
城東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雅間裡,趙掌柜端著茶碗愣了很久。
「順天府尹啊。」
趙掌柜擱下茶碗。
「三品的官帽,她說摘就摘了。」
孫掌柜從揚州來京辦事,正巧坐在對面。
他想起三年前沈棠初到揚州東關街的時候,挺著肚子,身邊就一個翠兒,手裡總共五千兩銀子。
隔壁桌的錢姓布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從今往後,京城這地界,誰敢招惹沈氏商號?」
當晚,城東永安客棧的門房桌子上,求見沈棠的拜帖堆了三十七張。
有送銀子的,有送地契的,有想搭生意的,也有原先跟劉敬堂走得近、急著來撇清關係的,帖子寫得一個比一個誠懇。
翠兒蹲在桌邊數了一遍,一張沒收,全退了回去。
她上樓的時候,沈棠正坐在窗前看趙六剛送來的急信。
「東家,帖子退了。」
沈棠嗯了一聲,沒抬頭。
翠兒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桌角。
「同福客棧的夥計送過來的,說是裴公子讓帶的,一碗藥和這個。」
油紙包里是一塊桂花糕,還溫著。
沈棠瞥了一眼,將油紙包推到桌角最邊上,繼續看信。
翠兒沒敢多嘴,轉身把從趙六手裡接來的另一沓紙鋪在桌上。
那是靖王在京城暗中控制的十三處地下錢莊底冊,趙六從劉敬堂管家老吳那裡一併挖出來的。
沈棠放下急信,將底冊展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十三處錢莊散布在京城內外,最大的一家在城西安福坊,日流水過千兩,表面掛的是綢布行的招牌。
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第一家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