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沉香閣分號最後一盞燈滅了。
翠兒從竹簾縫隙里看見西側巷口的火摺子又亮了一下,這回連著亮了三下,間隔極短。
沈棠坐在黑暗中沒動,手指搭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子。
落位的聲響被巷外的腳步聲蓋住了。
兩刻鐘的寂靜之後,後院的圍牆上出現了第一道黑影。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成串地翻過來,落地的聲音壓得很低,靴底裹了棉布。
沈棠數著。
前院正門方向也有動靜,門閂被人從外面挑開了,鐵片划過木頭的聲音在夜裡拉得很長。
一共三路,東牆八人,西牆六人,正門八人。
比預計多了兩個。
陳三走在正門那一路的最後面,腰間別著靖王舊府的銅牌,右手握刀,左手捏著一根細鐵絲,那是開鎖用的。
前院空空蕩蕩,廊下的燈籠沒掛,連條狗都沒有。
死士們腳步不停,分三路摸向後院廂房。
東路的頭目第一個到了廂房門口,側耳聽了一息,裡面有均勻的呼吸聲。
他抬腳踹開門,三個死士撲向床鋪,刀尖扎進被褥。
沒有血,沒有哭聲。
被褥底下是稻草和碎布紮成的人偶,穿著金寶的小褂子。
西路廂房也傳來咒罵聲,另一張床上的銀寶是一截裹了棉花的木樁。
陳三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轉身就往正門方向退。
正門已經關上了,從裡面落了三道鐵閂。
東牆和西牆的牆根同時升起半人高的鐵柵,尖刺朝內,底座嵌在地磚下面的鐵槽里,拉栓是從二樓控制的。
退路全斷了。
二十二個人被圈在後院的天井裡,四面是牆,頭頂是天。
二樓東側的廊門開了。
沈棠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
她站在廊下往院子裡看。
「花了兩萬兩的連弩和機關,總得試試好不好用。」
陳三仰頭看她,嘶聲下令:「衝上去!殺了她!」
沈棠端著茶盞往後退了半步。
趙六在她身後拉動了絞索。
院子四角的暗格彈開,四架連弩同時擊發,弩箭帶著破風聲橫掃天井。
第一輪齊射,七個人倒下,有人捂著胸口跪在地上,有人直接面朝下栽進磚縫裡。
剩下的死士本能地蹲下抱頭,有兩個反應快的舉刀想格擋,弩箭從手腕和小腿的縫隙里鑽進去,刀落了一地。
陳三他提刀沖向東牆的鐵柵,劈了兩刀,火星飛濺,鐵柵紋絲不動。
五個護衛從牆頭翻下來,落在他身後。
第一個人踢掉他手裡的刀,第二個人卸了他的右臂關節,第三個人一腳踹在他膝彎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院子裡響得清楚。
不到一炷香,二十二個人全部被制伏在地上,活著的被繩子捆了手腳,死了的被拖到牆根碼齊。
沈棠從廊上下來,經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活口,裙擺沾了一點濺在磚面上的血跡。
她走到陳三跟前蹲下,把茶盞擱在地上。
陳三的兩條腿已經廢了,手筋也被挑斷,整個人趴在石桌旁邊喘粗氣,臉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
沈棠伸手,從他腰間摘下那塊靖王舊府銅牌。
背面刻著一個靖字,邊角磨得發亮。
她翻過來看了看,收進袖中。
「你叫陳三,皮貨商的戶籍是假的,靖王府散出來的暗樁。」
「劉敬堂給了你多少銀子?」
陳三咬著牙不吭聲。
沈棠站起來,對趙六說了一句話。
「左手還剩三根指頭,一根一萬兩,他不說就掰,掰完換右手。」
趙六走過去,蹲下,捏住陳三的小指。
骨頭碎裂聲響起來的時候,陳三終於開口了。
「三萬兩……劉敬堂收了三萬兩……」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調開巡防的條子是他簽的,說好了亥時到寅時沉香閣這條街免巡,等孩子到手,逼你交出皇商特權和三條船。」
沈棠聽完了,沒什麼表情變化。
她轉頭看翠兒。
「筆墨紙硯搬下來,讓他簽供狀,按血手印。」
翠兒從樓上抱下來一整套文房,鋪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陳三顫著手簽了字,血手印按在供狀末尾,紅得發黑。
沈棠將供狀吹乾墨跡,連同銅牌和巡防調令一起鎖進隨身帶來的鐵匣里。
趙六湊過來低聲匯報:「東家,陸七的人在外圍三條街截了四個接應的,其中一個身上搜出劉敬堂的調令副本,上面寫著沉香閣街區亥時至寅時免巡,親筆簽名。」
沈棠點了一下頭。
「調令副本讓陸七送到後巷門口,人不用進來,趙六你去接。」
趙六去了後巷,隔著一道木門接過了那份副本。
門外站著的是陸七,滿身是血,嘴唇發白。
趙六問了一句:「你們主子呢?」
陸七的表情僵了一瞬。
「三條街外的暗巷裡,被我按住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連弩響的時候,他左臂傷口又裂了,我拿繩子捆的,不然攔不住。」
趙六沒接話,拿著副本關了門。
沈棠接過那張調令副本,對著燈看了一遍,劉敬堂的私印蓋在右下角,墨色還很新。
她把副本和供狀擱在一處,對翠兒說了一句。
「這條命值三萬兩,明天在朝堂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翠兒應了聲是,又猶豫了一瞬。
「東家,陸七說他們主子流了不少血。」
沈棠沒抬頭,正在核對鐵匣里的東西。
「死了嗎?」
「沒有。」
「那就不關我的事。」
沈棠將鐵匣鎖好,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院子裡的活口被押進了地窖,屍體用草蓆裹了,等天亮前運走。
她上樓回到房間,脫掉沾血的外衫,換了一件乾淨的,坐回桌前。
天亮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
她寫了一張三萬兩的飛票,交給趙六。
「劉敬堂府上有個跟了十七年的管家,叫老吳,去買他。」
趙六沒問為什麼,拿著飛票出了門。
寅時剛過,趙六帶著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從後巷翻進來。
老吳懷裡揣著一個油布包袱,打開來是三封信和兩本冊子。
信是劉敬堂和靖王舊部的往來密函,墨跡有新有舊,最早一封的落款是靖王被查封後的第七天。
兩本冊子更要緊,一本記著劉敬堂在靖王倒台後暗中轉移的七處產業去向,田莊、鋪面、碼頭倉庫,加起來不下十五萬兩。
另一本是劉敬堂這三年收受的賄賂明細,逐筆逐條,連日期和中間人都寫得清楚。
老吳跟了十七年,記性好,字也認得全。
沈棠逐頁翻過去,在每一處關鍵數目上用指甲掐了印子。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透出了魚肚白。
翠兒端了一碗粥進來,沈棠喝了兩口就放下,起身走到衣架前。
衣架上掛著御賜的皇商朝服,靛藍織金,領口繡著內務府的暗紋。
她穿過一回,在太和殿上質問方鴻志的那天。
今天是第二回。
沈棠換好朝服,將鐵匣和那三封密信、兩本冊子攏在一起,用黃銅鎖扣好。
翠兒替她把頭髮挽起來,插上那根銀簪。
卯時的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街上第一聲雞叫響了。
沈棠抱著鐵匣下樓,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沈棠一隻腳踩上車轅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街尾。
裴璟站在拐角的陰影里,左臂的繃帶滲出大片暗紅色的血漬。
陸七站在他身後半步。
沈棠收回視線,上了車。
車簾後面,沈棠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右手搭在鐵匣的鎖扣上。
馬車駛過長安街口,宮門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