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回到永安客棧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她沒有先上樓,而是站在櫃檯前,從袖中取出一張飛票,遞給掌柜。
「勞煩備一間地字號房,朝北的,窗子對著後巷那間。」
掌柜接過飛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目,手抖了一下,連聲應是。
沈棠上樓進了自己房間,翠兒已經把人脈冊攤了滿桌。
「東家,崔蘊寧那邊的口信。」
翠兒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條,遞過來。
沈棠展開看完,將紙條擱在燭台邊。
崔蘊寧查到了她要的東西。
順天府尹劉敬堂近三日兩次出入城西一座無名宅院,登記在一個叫陳三的皮貨商名下,戶籍是假的。
翠雲跟過去,看見陳三腰間別著一塊靖王舊府銅牌。
沈棠把這個消息和前日趙六截獲的飛鴿急報擱在一處想了想。
劉敬堂,裴氏四房的表親,順天府的府尹,手裡捏著巡城司的調防權。
靖王殘部至少還有五個人散在外面,領頭的這個陳三能調動二十名持械死士。
這些人繞了一圈,落點還是她的兩個孩子。
沈棠拿過筆,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幾條線。
從沉香閣分號後院到城南舊宅,直線距離不到三里,中間隔著兩條窄巷和一段廢棄的排水暗溝。
「翠兒,去找趙六,讓他今夜帶人把這條路挖通。」
她將紙折好遞出去。
「再讓他在城南盤一座三進三出的舊宅,帶地道的,兩萬兩以內拿下。」
翠兒接過紙,又問了一句:「唐門那邊的人?」
「花兩萬兩,連夜布好連弩和絆索。」
沈棠頓了一下。
「後牆開暗門,通城南碼頭巷子,萬一要走,不能只有一條路。」
翠兒點頭出門。
沈棠獨自坐在桌前,把人脈冊翻到順天府那一頁,用指甲在劉敬堂的名字底下掐出一道印子。
從揚州錢莊調來的十萬兩現銀,最遲後天到京城。
她不缺銀子,缺的是時間。
次日一早,沈棠照常步行去沉香閣分號。
街面上什麼都沒變,賣餛飩的老頭支著攤子,茶鋪夥計在擦桌,春鴻茶樓分號的門帘掀起又放下。
沈棠進了分號後院,金寶正蹲在石階上數螞蟻,銀寶抱著一隻布老虎坐在他旁邊。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兩個孩子的後腦勺。
「金寶,銀寶,過來。」
兩個孩子跑過來,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
沈棠蹲下身,替銀寶把歪了的髮帶正過來。
「今晚跟趙六叔叔住新地方,娘過兩天來接你們。」
銀寶眨了眨眼睛:「是那種有暗道的地方嗎?」
金寶拽了一下妹妹的袖子,低聲說:「別問了。」
沈棠捏了捏金寶的臉。
「帶上你妹妹的布老虎,別的不用帶。」
當夜子時,趙六從地道口接走了兩個孩子。
金寶走在前面,銀寶騎在趙六脖子上,一聲沒哭。
地道盡頭是城南舊宅的後院,十五名死契護衛已經到位,連弩機關布在三進院落的每一道門檻底下。
沈棠站在沉香閣分號的後門口,看著地道入口被厚木板蓋上,上面重新鋪了一層碎磚和土。
翠兒領著兩個身量和金寶銀寶差不多的僕婦之子從偏房出來,換上了孩子的衣裳。
「明天白日讓他們在後院玩,進出大門的時候把帽檐壓低,遠處看不出來。」
翠兒應了。
沈棠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上樓。
同福客棧。
陸七推門進來的時候,裴璟正坐在床沿上,用右手笨拙地換左臂的繃帶。
舊繃帶揭下來,露出底下三寸長的傷口,邊緣發黑,中間滲著淡黃色的膿水。
藥還沒上。
「主子,劉大夫說了,再不換藥這條胳膊保不住。」
裴璟沒接這茬,抬頭看陸七。
「說正事。」
陸七壓低聲音:「順天府連著兩夜把沉香閣那條街的巡城司衛兵換了,原來守夜的兩班十六個人全調去了城北,現在當值的都是劉敬堂的私兵。」
裴璟換繃帶的手停了。
「幾個人?」
「兩班,每班十二人,比原來多了八個。」
裴璟把繃帶纏好,繃帶尾巴咬在嘴裡用力一扯。
他站起來往外走,陸七攔在門口。
「主子,她定過規矩,靠近沉香閣十里,百萬欠債到期。」
裴璟看著陸七,眼底的血絲比白日裡又多了一層。
「你帶人去,在外圍三條街設暗哨。」
「有人衝進去,不管她的規矩,先殺。」
陸七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裴璟獨自站在窗前,右手撐著窗框,左臂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往下滴藥水。
窗外的方向是東大街。
從這裡到沉香閣分號,隔著七條巷子。
他數過。
第二天白日,沈棠照常從永安客棧走到沉香閣分號,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整天。
翠兒端了三回茶,回了兩撥客人的帖子,又去後院看了一眼那兩個穿著金寶銀寶衣裳的孩子。
傍晚時分,趙六派出的探子回來了。
「東家,劉敬堂的私兵在沉香閣東西兩側巷口都布了暗樁,每個巷口四個人,帶著短弩。」
翠兒把探子的話轉述給沈棠。
沈棠翻了一頁帳冊,沒抬頭。
「城西那邊呢?」
「陳三的無名宅院裡集了至少二十個持械死士,今天下午又運進去兩箱東西,探子沒看清,但箱子的分量不輕。」
沈棠將帳冊合上。
「陸七的人在外圍布了多少?」
翠兒愣了一下。
「東家怎麼知道?」
「他要是不來,才奇怪。」
沈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幫我查清楚陸七的暗哨在哪幾條街,別讓趙六的人和他們撞上,各管各的。」
翠兒領命去了。
沈棠起身走到後院,站在廊下看那兩個穿著金寶銀寶衣裳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蝴蝶。
遠處巷口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這邊,她看見了。
她沒有讓人去趕。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沈棠回到前堂,把今天沉香閣的流水過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翠兒從外面回來了,帶著一股跑出來的熱汗氣。
「東家,查清了。」
她湊到沈棠耳邊。
「陸七在分號外圍東南西三條街各布了四個暗哨,北面沒有,留了一個口子。」
「北面通哪裡?」
「通同福客棧那條巷子。」
沈棠沒說話。
留的那個口子,是給他自己的。
她將簽好的帳冊遞給翠兒收好,站起來走到門邊,看了一眼街上的燈火。
「明天讓分號的燈早一個時辰滅。」
翠兒手裡的帳冊差點滑落。
她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只應了一個字。
「是。」
沈棠回到櫃檯後面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把鑰匙,打開最底層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兩張紙。
一張寫著「裴璟膝下無嗣」,血跡已經干成了深褐色。
另一張是從裴氏族譜上割下來的原頁,「裴璟,字子安」那行字旁邊沾著沒洗淨的血痕。
她把兩張紙看了幾息,重新鎖回暗格。
第二天亥時,沉香閣分號的燈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熄滅。
街面上最後一家收攤的餛飩攤也推著車走了,巷子裡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翠兒站在二樓窗後,透過竹簾的縫隙往外看。
東側巷口的暗樁換了一批人,走路的步子比白天那批要輕。
西側巷口亮了兩下火摺子,又滅了。
那是信號。
翠兒轉頭看向坐在黑暗中的沈棠。
沈棠的手擱在膝蓋上,手邊放著一隻撥了半截的算盤。
巷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很碎,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