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契過戶記錄、宗族公帳副本、私戶流水,厚厚一摞攤在桌面上。
沈棠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第七份田契上停住。
「東家,裴氏三房名下原有祖產田莊十二處,從宣和元年到今年,全被裴崇以修繕宗祠的名目賣了。」
翠兒蹲在旁邊,手指點著流水單子上的數字。
「十二處田莊,折銀七萬三千餘兩,沒有一文進宗族公帳,全數轉進了三房私戶。」
沈棠把流水單子合上,又拆開崔蘊寧那封密信。
翠雲的字跡比崔蘊寧潦草,顯然寫得急。
信上只說了一件事,順天府尹劉敬堂的夫人姓裴,是裴氏四房旁支的表親,裴崇在遞聯名狀之前,就已經去過劉府。
沈棠把信紙折好,壓進抽屜。
「裴崇賣出去的十二處田莊,買家分散在京畿和通州一帶,你拿這五萬兩,限兩日內把地契從各買家手中全數買回來,過戶到沈氏商號名下。」
翠兒接過飛票,沒問為什麼,只問了一句。
「若有不肯賣的?」
「加價,加到他肯為止。」
沈棠頓了一下。
「契紙一份不能少。」
院子裡金寶和銀寶已經睡了,隔著窗子能聽見銀寶翻身時蹬被子的聲響。
沈棠坐到亥時末,才把人脈冊合上,吹了燈。
同一個夜裡,同福客棧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裴璟穿了一身深色衣裳,左臂的繃帶在袖管里鼓出一團,他沒帶陸七,獨自沿著巷子往城西走。
裴氏宗祠在城西崇義坊深處,朱漆大門常年落鎖,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守祠老僕住在偏房。
裴璟翻牆進去的時候,老僕正在打瞌睡。
祠堂正殿點著一盞長明燈,燈油快見底了,火苗矮矮地伏在燈芯上。
供台上的裴氏族譜用黃綢包著,裴璟把綢布揭開,翻到自己名字那一頁。
「裴璟,字子安,宣平十二年生。」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從靴筒里抽出匕首,沿著裝訂線將整頁割下。
紙面被割斷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響了一下,乾脆利落。
他拿起筆在族譜封底的空白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裴璟自逐宗族,此後生死婚喪皆與裴氏無涉。」
割下的那頁族譜紙被他疊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族譜被丟回供台,黃綢蓋上去時沾了幾滴血,洇出暗紅的印子。
他轉身往外走,左臂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裂了,血順著指尖滴在地磚上,一路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暗色痕跡。
守祠老僕是被滴落在腳邊的血驚醒的。
他追出門時,只看見宗祠後牆上一個剛翻過去的影子。
天亮之前,陸七把那頁帶血的族譜紙送到了沉香閣分號。
翠兒接過來的時候,紙上的血跡還是濕的,沾了她半截手指。
沈棠看了那頁紙,沒有說話,把它和昨天那張「裴璟膝下無嗣」的血書摞在一起,鎖進了抽屜。
巳時,順天府公堂。
裴崇左右分別是二房族老裴允和四房族老裴恪。
府尹劉敬堂端坐案後,驚堂木擺在手邊。
沈棠牽著金寶和銀寶走進來的時候,裴崇的目光立刻落在金寶臉上。
金寶皺了皺鼻子,往沈棠身後縮了半步。
「沈氏,裴氏宗族聯名狀你已收到,今日傳喚你到堂。」劉敬堂的聲音不高不低。
「裴氏三房族老裴崇,以孩子容貌酷似前內閣首輔裴璟幼時畫像為由,請求當堂滴血驗親。」
沈棠鬆開金寶和銀寶的手,讓翠兒領到身後站好。
「府尹大人,民婦有三份文書呈堂。」
她從袖中依次取出三份文書,遞交書辦。
「第一份,常州贅婿婚書,亡夫沈遠。」
「第二份,揚州寡婦戶籍,沈氏。」
「第三份,江南商會存檔出生文牒,父沈遠,母沈棠。」
劉敬堂接過文書翻了翻,驗看官印無誤,放到案上。
裴崇站起身,拱手道:「府尹大人,紙墨遮不住血脈,那孩子的眉眼。」
「裴族老。」
沈棠打斷了他。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他從裴氏族譜上割下的原頁,他的名字在上面,連同這一頁,已經不在你們裴家的族譜里了。」
書辦將東西呈到劉敬堂案前。
「裴璟已非裴氏族人,裴氏宗族以血脈為由遞交聯名狀,請問裴族老,你們要查的是一個外人的孩子,憑什麼?」
「自逐宗族未經三房以上長老議定,不作數!」
沈棠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頭看向翠兒。
翠兒和趙六的人一起,將一隻沉甸甸的木匣抬進公堂。
沈棠蹲下身,親手掀開匣蓋,取出第一份地契。
「崇義坊外南莊田產,宣和元年四月,賣出價六千二百兩,買主通州糧商李德。」
她將地契放在案上。
取出第二份。
「京畿昌平王家坡水田,宣和元年九月,賣出價五千八百兩,買主昌平布商陳四。」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她一份一份念,聲音清晰,公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
每念完一份,就將地契整齊地碼在案上。
十二份地契全部念完,她站直身子。
「以上十二處田莊,均為裴氏三房共有祖產,裴崇以修繕宗祠之名私自出售,總計折銀七萬三千餘兩。」
她看向裴崇。
「這七萬三千兩,進了宗族公帳沒有?」
裴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請裴族老當堂出示宗族公帳。」
公堂里沉默了三息。
二房族老裴允先坐不住了,霍地轉向裴崇。
「七萬三千兩?裴崇,你說修宗祠花了一萬二,那剩下的六萬多兩呢?」
四房裴恪直接拍了桌子,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四房的田莊也在裡頭!王家坡那塊水田是四房的嫁妝田,你賣了?」
裴崇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他張嘴想解釋,剛說了一個「此事」,就被裴恪打斷。
「血脈的事先放一邊,你先把四房的田產交代清楚!」
裴允也站了起來。
「二房那三處莊子呢?我去年問你,你說租出去了!」
兩個老頭夾著裴崇,一個比一個聲音大,書辦的筆都停了。
劉敬堂看了看堂下這個局面,拿起驚堂木敲了一下。
「裴氏內部對宗族財產存有爭議,聯名狀暫不受理,擇日另審,退堂。」
驚堂木落定。
裴崇被裴允和裴恪堵在公堂側廳里,兩扇門從外面關上,隨從全被擋在門外。
側廳里傳來裴恪拍桌子的悶響和裴允尖利的質問。
沈棠牽著金寶和銀寶走出順天府正門,日頭正盛,石階上的光晃眼。
金寶忽然拽住她的袖口,回頭看了一眼。
照壁後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左臂的袖子從肘彎往下洇成大片暗紅,身子倚著牆,站得不太穩。
顯然在公堂外守了全程。
銀寶也看見了,拉了拉沈棠裙角。
「娘,壞叔叔的胳膊又紅了。」
沈棠的腳步停了一瞬。
風從照壁那頭刮過來,裹著血腥氣。
她沒有回頭。
「翠兒,去回春堂買傷藥三瓶,送同福客棧。」
翠兒領命往回春堂去時,在照壁拐角差點撞上陸七。
陸七正彎著腰,一隻手架著裴璟的右臂,另一隻手死死按著他左臂的繃帶,繃帶底下的血還在往外滲。
兩個人對視一眼,翠兒沒說話,繞過他們走了。
馬車駛過東大街的時候,銀寶趴在車窗邊,伸出小手拽住帘子的一角,朝外看了很久。
金寶坐在沈棠膝邊,一聲沒吭。
帘子被沈棠伸手按了下來。
車輪碾過磚路的聲音很規律,翠兒不在,車廂里只有她們母子三人。
沈棠閉了閉眼。
趙六的飛鴿急報在過了長安街口時送進車廂。
她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順天府書辦稱府尹劉敬堂退堂後密見一人,此人腰間掛靖王舊府銅牌。」
沈棠把紙條攥在掌心。
靖王府半個月前被查,李恆雙腿已廢,收押在順天府大牢里,銅牌本該全數收繳。
還有舊部在外面。
而這個舊部,把手伸進了她孩子。
「翠兒買完藥回來之後,讓她把京城各府的人脈冊全部搬到我房裡。」
沈棠對車夫說完這句話,將紙條撕成碎片,揚出了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