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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敢要我的孩子?

2026-09-11 19:38:03 作者: 茉宥

  田契過戶記錄、宗族公帳副本、私戶流水,厚厚一摞攤在桌面上。

  沈棠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第七份田契上停住。

  「東家,裴氏三房名下原有祖產田莊十二處,從宣和元年到今年,全被裴崇以修繕宗祠的名目賣了。」

  翠兒蹲在旁邊,手指點著流水單子上的數字。

  「十二處田莊,折銀七萬三千餘兩,沒有一文進宗族公帳,全數轉進了三房私戶。」

  沈棠把流水單子合上,又拆開崔蘊寧那封密信。

  翠雲的字跡比崔蘊寧潦草,顯然寫得急。

  信上只說了一件事,順天府尹劉敬堂的夫人姓裴,是裴氏四房旁支的表親,裴崇在遞聯名狀之前,就已經去過劉府。

  沈棠把信紙折好,壓進抽屜。

  「裴崇賣出去的十二處田莊,買家分散在京畿和通州一帶,你拿這五萬兩,限兩日內把地契從各買家手中全數買回來,過戶到沈氏商號名下。」

  翠兒接過飛票,沒問為什麼,只問了一句。

  「若有不肯賣的?」

  「加價,加到他肯為止。」

  沈棠頓了一下。

  「契紙一份不能少。」

  院子裡金寶和銀寶已經睡了,隔著窗子能聽見銀寶翻身時蹬被子的聲響。

  沈棠坐到亥時末,才把人脈冊合上,吹了燈。

  同一個夜裡,同福客棧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裴璟穿了一身深色衣裳,左臂的繃帶在袖管里鼓出一團,他沒帶陸七,獨自沿著巷子往城西走。

  裴氏宗祠在城西崇義坊深處,朱漆大門常年落鎖,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守祠老僕住在偏房。

  裴璟翻牆進去的時候,老僕正在打瞌睡。

  祠堂正殿點著一盞長明燈,燈油快見底了,火苗矮矮地伏在燈芯上。

  供台上的裴氏族譜用黃綢包著,裴璟把綢布揭開,翻到自己名字那一頁。

  「裴璟,字子安,宣平十二年生。」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從靴筒里抽出匕首,沿著裝訂線將整頁割下。

  紙面被割斷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響了一下,乾脆利落。

  他拿起筆在族譜封底的空白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裴璟自逐宗族,此後生死婚喪皆與裴氏無涉。」

  割下的那頁族譜紙被他疊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族譜被丟回供台,黃綢蓋上去時沾了幾滴血,洇出暗紅的印子。

  他轉身往外走,左臂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裂了,血順著指尖滴在地磚上,一路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暗色痕跡。

  守祠老僕是被滴落在腳邊的血驚醒的。

  他追出門時,只看見宗祠後牆上一個剛翻過去的影子。

  天亮之前,陸七把那頁帶血的族譜紙送到了沉香閣分號。

  翠兒接過來的時候,紙上的血跡還是濕的,沾了她半截手指。

  沈棠看了那頁紙,沒有說話,把它和昨天那張「裴璟膝下無嗣」的血書摞在一起,鎖進了抽屜。

  巳時,順天府公堂。

  裴崇左右分別是二房族老裴允和四房族老裴恪。

  府尹劉敬堂端坐案後,驚堂木擺在手邊。

  沈棠牽著金寶和銀寶走進來的時候,裴崇的目光立刻落在金寶臉上。

  金寶皺了皺鼻子,往沈棠身後縮了半步。

  「沈氏,裴氏宗族聯名狀你已收到,今日傳喚你到堂。」劉敬堂的聲音不高不低。

  「裴氏三房族老裴崇,以孩子容貌酷似前內閣首輔裴璟幼時畫像為由,請求當堂滴血驗親。」

  沈棠鬆開金寶和銀寶的手,讓翠兒領到身後站好。

  「府尹大人,民婦有三份文書呈堂。」

  她從袖中依次取出三份文書,遞交書辦。

  「第一份,常州贅婿婚書,亡夫沈遠。」

  「第二份,揚州寡婦戶籍,沈氏。」


  「第三份,江南商會存檔出生文牒,父沈遠,母沈棠。」

  劉敬堂接過文書翻了翻,驗看官印無誤,放到案上。

  裴崇站起身,拱手道:「府尹大人,紙墨遮不住血脈,那孩子的眉眼。」

  「裴族老。」

  沈棠打斷了他。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他從裴氏族譜上割下的原頁,他的名字在上面,連同這一頁,已經不在你們裴家的族譜里了。」

  書辦將東西呈到劉敬堂案前。

  「裴璟已非裴氏族人,裴氏宗族以血脈為由遞交聯名狀,請問裴族老,你們要查的是一個外人的孩子,憑什麼?」

  「自逐宗族未經三房以上長老議定,不作數!」

  沈棠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頭看向翠兒。

  翠兒和趙六的人一起,將一隻沉甸甸的木匣抬進公堂。

  沈棠蹲下身,親手掀開匣蓋,取出第一份地契。

  「崇義坊外南莊田產,宣和元年四月,賣出價六千二百兩,買主通州糧商李德。」

  她將地契放在案上。

  取出第二份。

  「京畿昌平王家坡水田,宣和元年九月,賣出價五千八百兩,買主昌平布商陳四。」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她一份一份念,聲音清晰,公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

  每念完一份,就將地契整齊地碼在案上。

  十二份地契全部念完,她站直身子。

  「以上十二處田莊,均為裴氏三房共有祖產,裴崇以修繕宗祠之名私自出售,總計折銀七萬三千餘兩。」

  她看向裴崇。

  「這七萬三千兩,進了宗族公帳沒有?」

  裴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請裴族老當堂出示宗族公帳。」

  公堂里沉默了三息。

  二房族老裴允先坐不住了,霍地轉向裴崇。

  「七萬三千兩?裴崇,你說修宗祠花了一萬二,那剩下的六萬多兩呢?」

  四房裴恪直接拍了桌子,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四房的田莊也在裡頭!王家坡那塊水田是四房的嫁妝田,你賣了?」

  裴崇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他張嘴想解釋,剛說了一個「此事」,就被裴恪打斷。

  「血脈的事先放一邊,你先把四房的田產交代清楚!」

  裴允也站了起來。

  「二房那三處莊子呢?我去年問你,你說租出去了!」

  兩個老頭夾著裴崇,一個比一個聲音大,書辦的筆都停了。

  劉敬堂看了看堂下這個局面,拿起驚堂木敲了一下。

  「裴氏內部對宗族財產存有爭議,聯名狀暫不受理,擇日另審,退堂。」

  驚堂木落定。

  裴崇被裴允和裴恪堵在公堂側廳里,兩扇門從外面關上,隨從全被擋在門外。

  側廳里傳來裴恪拍桌子的悶響和裴允尖利的質問。

  沈棠牽著金寶和銀寶走出順天府正門,日頭正盛,石階上的光晃眼。

  金寶忽然拽住她的袖口,回頭看了一眼。

  照壁後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左臂的袖子從肘彎往下洇成大片暗紅,身子倚著牆,站得不太穩。

  顯然在公堂外守了全程。

  銀寶也看見了,拉了拉沈棠裙角。

  「娘,壞叔叔的胳膊又紅了。」

  沈棠的腳步停了一瞬。

  風從照壁那頭刮過來,裹著血腥氣。

  她沒有回頭。

  「翠兒,去回春堂買傷藥三瓶,送同福客棧。」

  翠兒領命往回春堂去時,在照壁拐角差點撞上陸七。

  陸七正彎著腰,一隻手架著裴璟的右臂,另一隻手死死按著他左臂的繃帶,繃帶底下的血還在往外滲。


  兩個人對視一眼,翠兒沒說話,繞過他們走了。

  馬車駛過東大街的時候,銀寶趴在車窗邊,伸出小手拽住帘子的一角,朝外看了很久。

  金寶坐在沈棠膝邊,一聲沒吭。

  帘子被沈棠伸手按了下來。

  車輪碾過磚路的聲音很規律,翠兒不在,車廂里只有她們母子三人。

  沈棠閉了閉眼。

  趙六的飛鴿急報在過了長安街口時送進車廂。

  她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順天府書辦稱府尹劉敬堂退堂後密見一人,此人腰間掛靖王舊府銅牌。」

  沈棠把紙條攥在掌心。

  靖王府半個月前被查,李恆雙腿已廢,收押在順天府大牢里,銅牌本該全數收繳。

  還有舊部在外面。

  而這個舊部,把手伸進了她孩子。

  「翠兒買完藥回來之後,讓她把京城各府的人脈冊全部搬到我房裡。」

  沈棠對車夫說完這句話,將紙條撕成碎片,揚出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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