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聲落了很久,裴璟才開口。
「我沒有孩子。」
兩個灰衣族仆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璟少爺,這是方家姑娘寄來的原信抄本,族老讓您過目。」
裴璟伸出右手,把信接過來。
他沒有看,直接湊到床頭那盞快要燒盡的油燈上,火舔上紙角,卷出一團青黑的煙。
年輕的族仆下意識伸手要奪,被年長的攔住了。
信燒得很快,灰燼落在裴璟膝蓋上的薄被上,燙出幾個小洞。
他把右手食指放進嘴裡,咬了下去。
血湧出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紙。」
年長的族仆顫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張空白宣紙,鋪在床沿。
裴璟用食指蘸著血,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裴璟膝下無嗣。」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紙推向兩個族仆。
「拿回去。」
年長的族仆捧起那張血書,手抖得紙面上的血字都跟著晃。
兩人退出房門的腳步又急又亂,走廊上的木板被踩得吱吱響。
門關上的一瞬間。
他撐不住了,背靠著牆一寸一寸往下滑,右手食指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陸七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地上的血,三步並兩步衝到床邊。
「主子!」
裴璟閉著眼睛。
「把血書的內容再抄一份。」
「送去永安客棧,親手交到她手裡。」
陸七咬著牙點頭。
次日午後,一輛黑漆馬車停在沉香閣分號門前。
車上下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後跟著四個隨從,腰間都掛著裴氏宗族的銅牌。
翠兒在門口攔住他們。
「來者何人?」
「裴氏三房族老裴崇,求見沈東家。」
老人拱了拱手,姿態溫和。
翠兒正要回話,身後一個隨從已經展開了一幅畫。
畫上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眉眼間的輪廓和院子裡正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的金寶,幾乎一模一樣。
裴崇的目光越過翠兒,落在金寶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老朽知道方若晴的信已被璟兒燒了,但族中留有抄本。」
「按裴氏族規,凡裴姓血脈須錄入族譜。」
他從袖中取出一沓銀票,擱在門口的石墩上。
「一萬兩安置銀,給孩子一個正式的宗族身份,於孩子而言並非壞事。」
翠兒沒有接,轉頭看向院裡。
沈棠正坐在槐樹下翻帳冊,頭也沒抬。
「翠兒,請裴族老正堂坐。」
翠兒領著裴崇進了正堂。
四個隨從被趙六攔在院門外,那幅畫也被收了起來。
正堂里只點了一盞燈,沈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三份文書。
裴崇坐定之後,沈棠將文書依次推過去。
「常州贅婿婚書,亡夫沈遠。」
「揚州寡婦戶籍,沈氏。」
「江南商會存檔,金寶、銀寶出生文牒,父沈遠,母沈棠。」
「三份文書,衙門備案齊全,裴族老可以逐一核驗。」
裴崇翻了翻文書,放下後嘆了口氣。
「文書做得確實周全,但文書擋不住血脈。」
「那孩子的眉眼,老朽親眼所見,和璟兒幼時一模一樣。」
沈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回桌面。
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拍在裴崇面前。
紙上血字,筆畫歪斜,墨色暗紅,「裴璟膝下無嗣。」
裴崇瞳孔縮了一下。
「裴族老,你們裴家自己人寫的東西都不信,反倒要信一個通敵罪犯臨死前寄出的一封信?」
裴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翠兒,送客。」
裴崇站起身,臉色鐵青,看了沈棠一眼,拂袖而去。
那一萬兩銀票還擱在門口石墩上,沈棠沒碰。
翠兒跟出去,拎起銀票追了兩步。
「裴族老,您的東西落了。」
銀票被塞回隨從手裡時,四個隨從的臉色都很難看。
馬車駛遠了,翠兒回來關上院門,拍了拍手上的灰。
「東家,這老頭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棠沒有回答,把桌上那張血書折好,收進抽屜里,隨手壓了一本帳冊。
入夜之後,後院安靜下來。
銀寶洗完腳,光著兩隻小腳丫踩在沈棠的裙擺上,拽著她的袖口不放。
「娘,白天那個老爺爺說要給我們換姓,什麼叫換姓?」
金寶坐在門檻上,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
「換姓就是不姓沈了,姓別的。」
銀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我不換。」
「我也不換。」金寶從門檻上跳下來,走到沈棠跟前,「我姓沈,跟娘一個姓。」
沈棠蹲下身,一手摟住一個,兩個小腦袋擠在她肩窩裡。
銀寶的聲音悶悶地從她懷裡傳出來。
「娘,那個叔叔跟別人說他沒有小孩……」
沈棠的手在銀寶的後背上停了一瞬。
「你們是娘的,別的都不重要。」
銀寶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沈棠的脖子裡,沒再問了。
金寶抬起眼睛看了沈棠一眼。
翠兒站在廊下,手裡捧著兩碗熱牛乳,聽見那句話,別過頭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牆外的暗處,陸七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把這一幕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他無聲地退進巷子深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同福客棧,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推門進去。
裴璟不需要知道這些。
知道了只會更疼。
次日清晨,沈棠還沒下樓,翠兒就連跑了兩趟。
「東家,兩封急信!」
第一封是崔蘊寧的字。
裴崇並未罷手,已聯合裴氏二房、四房族老,以事關宗族血脈延續為由向順天府遞交聯名狀,請求官府傳喚沈棠帶孩子到堂查驗血脈。
沈棠看完放到一邊,拆第二封。
趙六的飛鴿傳書。
揚州東關街有人散布消息,稱江南皇商沈氏名下兩個孩子是前內閣首輔裴璟的親生骨肉,消息已傳進茶樓和商會。
沈棠把兩封信摞在一起,拍在桌上。
茶盞震了一下,茶水潑出來,洇濕了信紙的一角。
翠兒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沈棠坐了片刻。
「裴氏三房在京城有多少田產?」
「不清楚,要查。」
「去查,近十年全部田產過戶記錄,一筆都不能漏。」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沈棠又叫住她。
「再讓劉大夫那邊盯著,裴氏族仆昨天去回春堂查過裴璟的體況。」
翠兒點頭,快步出了門。
沈棠一個人坐在窗前,手指按在那兩封信上,指甲把紙面按出了一道白印。
常州的刀剛擋回去,京城又來一把。
這一把不是架在生意上,不是架在文書上,是架在姓氏上。
她可以花錢買通衙門,可以花錢堵住人嘴。
但順天府一紙傳喚令,她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要帶孩子上堂。
不接,就是抗命。
窗外傳來金寶和銀寶在院子裡追著打鬧的笑聲,清清脆脆的,穿過半開的窗扇落進屋裡。
沈棠閉了閉眼,從抽屜里取出那張壓在帳冊下的血書,展開看了一遍,又合上了。
她打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人脈冊和一沓飛票。
「裴崇,你要過堂,那就過堂。」
她把飛票拍在桌上,開始一頁頁翻人脈冊。
傍晚,翠兒帶回消息,順天府已正式受理裴氏宗族聯名狀,限沈棠三日內攜子女到堂,候驗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