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3章 膝下無嗣

第53章 膝下無嗣

2026-09-11 19:37:56 作者: 茉宥

  更夫的梆子聲落了很久,裴璟才開口。

  「我沒有孩子。」

  兩個灰衣族仆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璟少爺,這是方家姑娘寄來的原信抄本,族老讓您過目。」

  裴璟伸出右手,把信接過來。

  他沒有看,直接湊到床頭那盞快要燒盡的油燈上,火舔上紙角,卷出一團青黑的煙。

  年輕的族仆下意識伸手要奪,被年長的攔住了。

  信燒得很快,灰燼落在裴璟膝蓋上的薄被上,燙出幾個小洞。

  他把右手食指放進嘴裡,咬了下去。

  血湧出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紙。」

  年長的族仆顫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張空白宣紙,鋪在床沿。

  裴璟用食指蘸著血,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裴璟膝下無嗣。」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紙推向兩個族仆。

  「拿回去。」

  年長的族仆捧起那張血書,手抖得紙面上的血字都跟著晃。

  兩人退出房門的腳步又急又亂,走廊上的木板被踩得吱吱響。

  門關上的一瞬間。

  他撐不住了,背靠著牆一寸一寸往下滑,右手食指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陸七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地上的血,三步並兩步衝到床邊。

  「主子!」

  裴璟閉著眼睛。

  「把血書的內容再抄一份。」

  「送去永安客棧,親手交到她手裡。」

  陸七咬著牙點頭。

  次日午後,一輛黑漆馬車停在沉香閣分號門前。

  車上下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後跟著四個隨從,腰間都掛著裴氏宗族的銅牌。

  翠兒在門口攔住他們。

  「來者何人?」

  「裴氏三房族老裴崇,求見沈東家。」

  老人拱了拱手,姿態溫和。

  翠兒正要回話,身後一個隨從已經展開了一幅畫。

  畫上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眉眼間的輪廓和院子裡正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的金寶,幾乎一模一樣。

  裴崇的目光越過翠兒,落在金寶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老朽知道方若晴的信已被璟兒燒了,但族中留有抄本。」

  「按裴氏族規,凡裴姓血脈須錄入族譜。」

  他從袖中取出一沓銀票,擱在門口的石墩上。

  「一萬兩安置銀,給孩子一個正式的宗族身份,於孩子而言並非壞事。」

  翠兒沒有接,轉頭看向院裡。

  沈棠正坐在槐樹下翻帳冊,頭也沒抬。

  「翠兒,請裴族老正堂坐。」

  翠兒領著裴崇進了正堂。

  四個隨從被趙六攔在院門外,那幅畫也被收了起來。

  正堂里只點了一盞燈,沈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三份文書。

  裴崇坐定之後,沈棠將文書依次推過去。

  「常州贅婿婚書,亡夫沈遠。」

  「揚州寡婦戶籍,沈氏。」

  「江南商會存檔,金寶、銀寶出生文牒,父沈遠,母沈棠。」

  「三份文書,衙門備案齊全,裴族老可以逐一核驗。」

  裴崇翻了翻文書,放下後嘆了口氣。

  「文書做得確實周全,但文書擋不住血脈。」

  「那孩子的眉眼,老朽親眼所見,和璟兒幼時一模一樣。」

  沈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回桌面。

  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拍在裴崇面前。

  紙上血字,筆畫歪斜,墨色暗紅,「裴璟膝下無嗣。」

  裴崇瞳孔縮了一下。

  「裴族老,你們裴家自己人寫的東西都不信,反倒要信一個通敵罪犯臨死前寄出的一封信?」

  裴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翠兒,送客。」

  裴崇站起身,臉色鐵青,看了沈棠一眼,拂袖而去。

  那一萬兩銀票還擱在門口石墩上,沈棠沒碰。

  翠兒跟出去,拎起銀票追了兩步。

  「裴族老,您的東西落了。」

  銀票被塞回隨從手裡時,四個隨從的臉色都很難看。

  馬車駛遠了,翠兒回來關上院門,拍了拍手上的灰。

  「東家,這老頭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棠沒有回答,把桌上那張血書折好,收進抽屜里,隨手壓了一本帳冊。

  入夜之後,後院安靜下來。

  銀寶洗完腳,光著兩隻小腳丫踩在沈棠的裙擺上,拽著她的袖口不放。

  「娘,白天那個老爺爺說要給我們換姓,什麼叫換姓?」

  金寶坐在門檻上,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

  「換姓就是不姓沈了,姓別的。」

  銀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我不換。」

  「我也不換。」金寶從門檻上跳下來,走到沈棠跟前,「我姓沈,跟娘一個姓。」

  沈棠蹲下身,一手摟住一個,兩個小腦袋擠在她肩窩裡。

  銀寶的聲音悶悶地從她懷裡傳出來。

  「娘,那個叔叔跟別人說他沒有小孩……」

  沈棠的手在銀寶的後背上停了一瞬。

  「你們是娘的,別的都不重要。」

  銀寶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沈棠的脖子裡,沒再問了。

  金寶抬起眼睛看了沈棠一眼。

  翠兒站在廊下,手裡捧著兩碗熱牛乳,聽見那句話,別過頭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牆外的暗處,陸七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把這一幕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他無聲地退進巷子深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同福客棧,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推門進去。

  裴璟不需要知道這些。

  知道了只會更疼。

  次日清晨,沈棠還沒下樓,翠兒就連跑了兩趟。

  「東家,兩封急信!」

  第一封是崔蘊寧的字。

  裴崇並未罷手,已聯合裴氏二房、四房族老,以事關宗族血脈延續為由向順天府遞交聯名狀,請求官府傳喚沈棠帶孩子到堂查驗血脈。

  沈棠看完放到一邊,拆第二封。

  趙六的飛鴿傳書。

  揚州東關街有人散布消息,稱江南皇商沈氏名下兩個孩子是前內閣首輔裴璟的親生骨肉,消息已傳進茶樓和商會。

  沈棠把兩封信摞在一起,拍在桌上。

  茶盞震了一下,茶水潑出來,洇濕了信紙的一角。

  翠兒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沈棠坐了片刻。

  「裴氏三房在京城有多少田產?」

  「不清楚,要查。」

  「去查,近十年全部田產過戶記錄,一筆都不能漏。」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沈棠又叫住她。

  「再讓劉大夫那邊盯著,裴氏族仆昨天去回春堂查過裴璟的體況。」

  翠兒點頭,快步出了門。

  沈棠一個人坐在窗前,手指按在那兩封信上,指甲把紙面按出了一道白印。

  常州的刀剛擋回去,京城又來一把。

  這一把不是架在生意上,不是架在文書上,是架在姓氏上。

  她可以花錢買通衙門,可以花錢堵住人嘴。

  但順天府一紙傳喚令,她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要帶孩子上堂。

  不接,就是抗命。


  窗外傳來金寶和銀寶在院子裡追著打鬧的笑聲,清清脆脆的,穿過半開的窗扇落進屋裡。

  沈棠閉了閉眼,從抽屜里取出那張壓在帳冊下的血書,展開看了一遍,又合上了。

  她打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人脈冊和一沓飛票。

  「裴崇,你要過堂,那就過堂。」

  她把飛票拍在桌上,開始一頁頁翻人脈冊。

  傍晚,翠兒帶回消息,順天府已正式受理裴氏宗族聯名狀,限沈棠三日內攜子女到堂,候驗血脈。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