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接過密信,撕開火漆。
趙六的字跡潦草,一看就是急趕著寫的,墨點濺了半張紙。
常州新任知縣姓馮,宣和元年進士,方鴻志的同年門生。
此人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查帳不是巡田,而是翻縣衙舊檔。
沈棠的目光落在第三行,停住了。
「書吏王六已被逮捕,供認婚書偽造,縣衙留存的婚書副本與族譜底檔均被扣押。」
翠兒站在旁邊,看見沈棠拿信的手指收緊。
當年花八百兩銀子在常州辦的那套贅婿文書,是沈棠在江南立足的根。
揚州寡婦戶籍、商會存檔、金寶銀寶的出生文牒,全部掛在「亡夫沈遠」這個名字底下。
婚書一倒,戶籍作廢。
戶籍一廢,金寶銀寶在律法上就沒有父親。
一個連孩子父親都說不清楚的女人,皇商的金印還捂得熱嗎?
沈棠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壓了一枚銅錢。
「翠兒,常州咱們還有多少人能調?」
「趙六手底下留了六個,城南碼頭兩個,加上錢莊的老陳,一共九個。」
沈棠算了一下路程。
走水路,揚州到常州最快也要四天,加上布置的時間,前後將近七天。
馮知縣若把東西遞上禮部,用不了三天。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沓飛票,點了五萬兩齣來。
「走江南暗線,從揚州調人,直接壓常州縣衙。」
話說到一半,沈棠的眼珠微微轉了轉。
窗戶半開著,初夏的風帶著槐花的甜腥味灌進來,窗台上一片碎影。
她頓了頓,揚聲叫翠兒。
「翠兒,把這封信的內容給我念一遍。」
翠兒接過信,站到窗邊,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穿過半開的窗扇,落到樓下。
沈棠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入夜後,永安客棧門口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攤乾涸的血跡。
裴璟站在那裡,左臂的繃帶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浸透了,顏色發黑髮暗。
他睜著眼睛,盯著二樓那扇半開的窗,一眨不眨。
翠兒念信的時候,他聽見了每一個字。
常州。婚書。族譜。王六。
陸七從巷口小跑過來,蹲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主子,常州的消息我也收到了,馮知縣今日一早就提審了王六。」
裴璟撐著右手坐起來,動作太猛,左臂的傷口又裂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筆。」
陸七從懷裡摸出隨身帶的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
裴璟趴在地上寫,右手發抖,字歪歪斜斜。
「常州府衙典史姓孟,三年前替我辦過一樁差事,你拿三千兩去找他,把王六從縣衙轉到府衙關押。」
「縣衙檔房在東廂第三間,鎖是老式銅鎖,暗樁周四能開。」
「婚書副本和族譜底檔全部銷毀,換上新的。」
他寫完,把紙遞給陸七,手指上全是血和炭灰。
陸七猶豫了一下。
「主子,這三千兩花完,您身上就一文不剩了。」
「同福客棧的房錢還賒著半個月。」
裴璟把紙塞進陸七手裡。
「去。」
陸七站起來,往巷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璟重新站回青石板上,閉上了眼睛,左臂的血慢慢洇開,在石板上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次日清晨,沉香閣分號後院,槐樹底下擺了一張小桌。
沈棠坐在桌前翻帳本,翠兒在旁邊打算盤。
銀寶端著一碗白粥從廚房走出來,粥碗比她的腦袋還大,兩隻小手捧得晃晃悠悠。
「娘,街上那個欠我們錢的叔叔流了好多血。」
沈棠翻帳本的手沒停。
銀寶把粥碗放到桌上,又說了一遍。
「好多好多血。」
金寶從院牆邊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根樹枝。
「他昨晚一整夜都睜著眼睛,我從窗戶看見的。」
銀寶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糕,皺巴巴的,邊角都碎了。
「這是昨天給他留的,可是他沒來拿。」
沈棠放下帳本,看了一眼那塊碎糕。
「翠兒,去街上把人弄走,死在門口晦氣。」
翠兒應了一聲,放下算盤就往外走。
銀寶扯住沈棠的袖子。
「娘,他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沈棠把銀寶的手從袖子上摘下來,「他還欠你娘銀子,閻王爺不敢收。」
午後,翠兒從外頭急匆匆跑上樓,鞋都跑歪了一隻。
「東家,趙六第二封飛鴿傳書!」
沈棠拆開信筒,抽出紙條。
昨夜子時,有人潛入常州縣衙檔房,婚書副本與族譜底檔被全部替換。
新檔做得滴水不漏,紙張、墨色、印泥與舊檔一般無二,連裝訂的線繩都換成了同一批次的棉線。
書吏王六被轉至府衙後,今晨突然翻供,改口稱沈遠確有其人,當年只是婚書上的年份謄抄有誤,自己先前是被嚴刑逼供才胡說的。
常州知縣馮某手中的證據鏈,一夜之間斷了個乾淨。
沈棠把紙條放下,撥了一下算盤。
珠子清脆地響了一聲。
「翠兒,他還剩多少銀子?」
翠兒早就打聽過了。
「陸七說,那三千兩全花在常州了,如今連同福客棧的房錢都賒著,身上一文不剩。」
「倒是捨得。」
「記上,常州跑腿費,抵三十兩利息。」
翠兒拿過帳冊一看,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八十九萬兩的帳,抹三十兩。
這和沒抹有什麼分別。
「東家,他左臂的傷口又裂了,劉大夫說再不好好養就真要廢了。」
沈棠把帳冊合上,推到一邊。
「廢了也得還錢,又不是用胳膊還。」
翠兒不再多嘴,把帳冊收好,退到門邊。
傍晚的光從窗口斜進來,把桌上的茶盞照出一圈金邊。
沈棠正要起身去看金寶銀寶,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翠雲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崔蘊寧的私印。
「沈東家,我家姑娘說,這封信等不到明天。」
沈棠拆開信,一行行看下去,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凝固。
方若晴被捕前寄出了最後一封信。
收信人是裴氏宗族在京城的三房族老裴崇。
信中只寫了一件事:裴璟膝下有一雙親生骨血流落民間,懇請裴氏宗族依族規收歸族譜。
沈棠把信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茶盞震了一下,濺出幾滴水來。
翠兒從沒見過她這個表情,不是憤怒,但比憤怒更讓人心裡發寒。
「翠兒,去把婚書副本找出來。」
「明天一早,去裴氏三房族老裴崇府上送拜帖。」
翠兒快步出了門。
沈棠獨自坐在桌前,指尖按著那封信,按得紙頁微微變形。
常州的刀還沒收回去,京城又來一把。
這一把,架在姓氏上。
誰來了都姓沈。
入夜,同福客棧的破房間裡,陸七剛走,門又被叩響了。
兩個穿灰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外,腰間掛著裴氏宗族的銅牌。
「璟少爺,三房族老裴崇差我們來問一句話。」
裴璟靠在床頭,左臂纏著新換的繃帶,眼睛布滿血絲。
「方家一個姓方的姑娘寄了封信,說您膝下有一雙骨血,族老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裴璟沒有說話,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