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沈棠換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帶翠兒出了永安客棧的後門。
馬車拐過兩條街,停在城東米巷的鋪面門前。
崔蘊寧已經坐在內堂等著了,桌上放著一隻油紙包和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供狀。
「東西都在這兒了。」
崔蘊寧推過那隻油紙包,手指修長白淨,指尖卻微微發抖。
沈棠坐下來,拆開油紙包,裡面是一小撮乾癟發黑的藥渣,碾碎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苦澀氣味。
翠兒湊近聞了聞,皺起眉頭。
「這不是絕子湯的味兒。」
沈棠沒接話,拿起那份供狀一行行看下去。
供狀上蓋著張大夫的手印,筆跡歪歪扭扭,寫的卻清清楚楚,宣和元年臘月廿三,裴府暗衛持首輔手諭,命其以假死藥替換絕子湯,藥性無害,服後至多腹瀉三日。
沈棠把供狀合上,放回桌面。
崔蘊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大婚那日他從火場刨出屍體,吐血昏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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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他送那碗藥的時候,崔家的暗衛已經盯了你半個月了。」
「我祖父當時給了底下人密令,若你懷有裴家骨血,母子俱滅。」
「他那碗假死藥,是想帶你走。」
內堂安靜了片刻,翠兒下意識看向沈棠。
沈棠坐在椅子上沒動,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下去。
她伸手拿起那包藥渣,在指間捻了捻,碎末落在桌面上。
「崔蘊寧,你的意思是,我該感激他?」
「他知道崔家要殺我。」
「他有暗衛,有權勢,有一百種法子護住我。」
「他選了哪一種?」
「送一瓶假死藥,轉頭娶你過門。」
沈棠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這叫保護?」
「這叫施捨。」
她拿起供狀和藥渣,塞進翠兒懷裡。
「他替我決定走,替我決定死,替我決定活,從頭到尾沒問過我一個字。」
「憑什麼?」
崔蘊寧沒再開口。
沈棠拉開門,陽光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白的邊。
「帳歸帳,情歸情,他那點苦衷,不夠抵一兩銀子。」
翠兒抱著東西快步跟上,馬車帘子落下,車輪聲漸漸遠了。
崔蘊寧坐在空蕩蕩的內堂里,過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午時剛過,同福客棧的房間裡藥味嗆人。
陸七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很不對勁。
「主子,沈東家今早去了城東米巷。」
「她見了崔蘊寧,拿走了藥渣和張大夫的供狀。」
裴璟的手猛地攥緊被褥。
「她知道了?」
陸七點頭,欲言又止。
裴璟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周大夫伸手攔他。
「裴公子,你身上的毒還沒清乾淨,左臂的傷口剛縫的線!」
裴璟一把推開周大夫的手,抓起床頭的外衫胡亂套上,袖子掛在吊著的左臂上,半天穿不進去。
陸七上前幫忙,裴璟甩開他,自己用右手把衣襟攏了攏,連扣子都沒系。
五月的陽光打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裴璟沿著東大街走了兩條巷子,到永安客棧門口時,衣領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客棧大門正中,看了一眼緊閉的二樓窗戶。
雙膝砸在地上。
客棧門房的小廝嚇了一跳,探出半個腦袋。
「這、這不是。」
對麵茶鋪的夥計放下手裡的抹布,愣愣地看著。
街上路過的商戶太太停下腳步,丫鬟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太太的眼睛猛地瞪大。
內閣首輔,不對,已經是前首輔了,跪在永安客棧門口。
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的趙掌柜端著茶壺站在門口,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裴璟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淌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日頭曬乾。
他就那麼直直地跪著,目光牢牢釘在客棧二樓的窗戶上。
未時三刻,一輛馬車從街東頭駛來。
車簾掀開,沈棠踩著腳凳下車。
她換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裳,腰間掛著沉香閣的令牌,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釵。
裴璟看見她的那一刻,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
「沈棠。」
「我騙了你。」
沈棠垂眼看著他。
「崔家的暗衛準備動手,我攔不住,只能讓你走。」
「若我不送那碗藥,崔家的人會在三日內動手。」
「我不敢賭,我賭不起。」
一包藥渣砸在他臉上。
紙包散開,乾癟發黑的碎末糊了他滿臉。
供狀緊跟著甩過來,紙張划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細細的紅印。
「說完了?」
「裴璟,你跪在這兒,是想讓我說一句原來你是為我好,然後感激涕零,對不對?」
裴璟搖頭,嘴唇哆嗦著想開口。
「你當年送藥的時候問過我嗎?」
「你替我決定離開,替我決定裝死,你問過我一個字嗎?」
裴璟的臉上全是藥渣和汗水,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
「你覺得你很痛苦,你覺得你犧牲了很多。」
沈棠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你也配自我感動?」
裴璟的身體在發抖,他伸出右手想抓沈棠的裙角,被沈棠一步退開。
「別碰我。」
沈棠直起身,扭頭看向翠兒。
「去街尾,找個牙婆來。」
翠兒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轉身小跑著去了。
裴璟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頭。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翠兒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牙婆走過來,牙婆手裡攥著一沓花名冊,滿臉堆笑。
沈棠從袖中摸出二兩碎銀,扔在牙婆腳邊。
「挑十個粗使婆子,要最壯實的那種,送到同福客棧去。」
她偏過頭看向裴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刺骨。
「給他做通房。」
街上鴉雀無聲。
趙掌柜手裡的茶壺差點摔在地上。
裴璟渾身的血一瞬間湧上頭頂,又「嘩」地全部退盡,臉白得沒有一絲人色。
「沈棠!」
「你當年怎麼說的?」
「主母進門,外室不能有孕。」
「規矩嘛,你定的。」
「如今你不是首輔了,沒有主母了,總得有人伺候。」
「十個粗使婆子,夠不夠?不夠再加。」
裴璟膝行著撲過去,雙手死死抱住沈棠的繡鞋,額頭抵在她的腳面上。
「我不要。」
「我這輩子誰都不碰,只有你。」
「沈棠,你打我罵我,拿刀捅我都行,別這樣。」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碎了,混著黑血和眼淚,糊在沈棠的鞋面上。
沈棠低頭看了一眼被弄髒的繡鞋。
這雙鞋是揚州沉香閣的繡娘趕了三天工做的,緙絲面料,值十二兩銀。
她抬起腳,乾脆利落地踹開裴璟的手。
裴璟整個人往後仰倒,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卻還死死盯著沈棠的背影。
沈棠拎起裙擺,頭也不回地走進客棧大門。
牙婆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二兩碎銀,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翠兒瞪了她一眼,牙婆縮了縮脖子,識趣地溜了。
陸七從巷口衝出來,跪在裴璟身邊把人扶起來。
裴璟的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黑血。
街上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又很快被初夏的熱風吹散。
客棧二樓,沈棠換下被弄髒的繡鞋,赤腳踩在涼蓆上。
翠兒端來一盆溫水,蹲下身給她擦腳。
「東家,他還在下面躺著呢。」
「躺著就躺著,閻王爺不收他我也沒辦法。」
沈棠坐到桌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趙六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封口的火漆還沒完全涼透。
「東家,揚州來的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