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昏迷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吐血叮囑他無論如何都不許去找沈棠。
可陸七眼睜睜看著主子面色烏黑,黑血從口鼻湧出,那副瀕死的模樣讓他徹底慌了神。
他連滾帶爬衝到沉香閣門外,對著緊閉的鋪門重重磕頭。
「沈東家!求您救救我家主子!」
陸七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主子他快不行了!求您發發慈悲!」
沉香閣的夥計探出頭,見是裴璟的隨從,轉身快步進了後院。
沈棠正坐在帳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東家,裴璟的人在外頭求您。」
翠兒推門進來稟報。
沈棠沒抬頭,翻過一頁帳冊繼續核對。
「裴璟快死了。」
翠兒又補了一句。
沈棠手中的硃筆停住,她抬起眼皮,神色淡漠。
「死了?」
「陸七說吐了一地黑血,怕是撐不過今晚。」
沈棠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行數字上。
七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這是裴璟欠她的總數。
「去庫房提五支百年老參,讓周大夫帶上藥箱跟我走。」
翠兒愣了一下,轉身快步去辦。
沈棠走到門外,陸七還跪在那裡,額頭的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
「起來吧。」
陸七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連忙爬起來。
「多謝沈東家!多謝!」
「五支百年老參,按市價十倍,十萬兩。」
沈棠打斷他的話,轉頭吩咐翠兒。
「記到裴璟的帳上。」
同福客棧的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裴璟倒在地上,身下是一灘黑紅色的血跡。
他的臉色青黑,嘴唇烏紫,手裡死死攥著那張一千兩的藥費收據,紙張被汗水和血跡浸透,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沈棠推門而入,裙擺掀起一陣風,吹散了屋內凝滯的空氣。
裴璟半昏迷中聽到了腳步聲。
他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覺。
裴璟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勉強看到一抹月白色的裙角。
他伸出手,指尖沾滿黑血,顫抖著想要碰觸那裙角。
就在距離不到半寸時,裴璟猛地收回了手。
他死死攥緊拳頭,黑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地板上。
「別走……」
「求你……別走……」
他怕弄髒她的料子。
那是江南織造進貢的雲錦,料子貴得嚇人,他配不上。
沈棠垂眸看著地上的裴璟。
繞開那灘血跡,站在距離裴璟三步遠的地方。
「周大夫,灌藥。」
周大夫連忙上前,掰開裴璟的嘴強行灌下參湯。
裴璟嗆得劇烈咳嗽,黑血混著藥汁從嘴角流下。
沈棠站在原地沒動。
裴璟聽到這句話,猛地睜大眼。
他看清了沈棠的臉。
不是幻覺。
她真的來了。
裴璟的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想說什麼,卻被周大夫按住繼續灌藥。
沈棠轉身走到桌邊坐下,翠兒立刻遞上熱茶。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夜已經很深了。
客棧外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隱約傳來。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破風聲從窗外傳來。
趙六猛地轉身,拔刀擋在沈棠身前。
「有刺客!」
話音剛落,窗欞轟然碎裂。
十幾個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寒光閃爍。
陸七帶著護衛衝上前迎戰,刀劍相擊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響。
沈棠放下茶盞,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靖王府的人?」
趙六一刀劈開一名刺客,沉聲道:「是亡命徒!」
一名刺客甩脫護衛,從袖中射出一支淬毒的袖箭,箭頭直奔沈棠心口。
趙六來不及格擋。
裴璟擋在在沈棠身前,徒手握住了那支毒箭。
箭頭的毒刃割透他的掌心,鮮血順著箭杆流下,盡數濺在沈棠的鞋面上。
裴璟死死握著那支箭,手臂顫抖得厲害,卻硬是沒讓箭頭再前進半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對上沈棠的目光。
「沒事吧?」
沈棠看著裴璟,眼中沒有半分波瀾。
她站起身,繞過裴璟,走到桌邊。
翠兒抱著帳匣跟在她身後。
沈棠打開帳匣,抽出一沓厚厚的飛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十萬兩。」
「活捉李恆,賞十萬兩。」
沈棠又抽出一張一萬兩的飛票,指尖輕輕彈了彈。
「拿李恆的貼身玉佩來,賞一萬兩。」
那些黑衣刺客本就是為錢賣命的亡命徒。
他們對視一眼,目光落在那沓飛票上。
沈氏商號的飛票,隨時隨地都能兌付現銀。
十萬兩。
夠他們幾輩子都花不完。
為首的刺客收起刀,朝沈棠抱拳。
「多謝沈東家賞賜。」
說完,他轉身翻窗而出,其餘刺客緊隨其後。
他們不是去逃命,而是回去殺李恆。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沈棠蹲下身,捏住裴璟沾滿黑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聽清楚了。」
「你現在欠我八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死。」
裴璟對上她的眼睛,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含混的聲音。
沈棠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擺。
「周大夫,把人救活。」
「是,東家。」
周大夫連忙上前施針止血。
沈棠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傳來廝殺聲和慘叫聲,很快又歸於平靜。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名為首的刺客翻窗回來,手裡捧著一塊血跡斑斑的羊脂白玉佩。
「沈東家,李恆的玉佩。」
沈棠接過玉佩,翠兒立刻遞上一張一萬兩的飛票。
刺客接過飛票,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李恆讓我們殺了裴璟,劫持您泄憤,這是他給我們的密信。」
沈棠接過信掃了一眼,隨手扔進燭火里。
「李恆呢?」
「廢了雙腿,扔在靖王府門口了。」
「順天府的人已經連夜收押,估計天亮前就能定罪。」
沈棠點了點頭。
「下去吧。」
刺客抱拳退下。
房間裡只剩下周大夫施針的細微聲響。
裴璟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盯著沈棠的背影。
她站在窗邊,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清冷。
周大夫收針,起身向沈棠行禮。
「東家,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嗯。」
沈棠轉身,目光掃過地上的裴璟。
「陸七,把人抬回去,好好養著。」
「是!」
陸七連忙招呼人進來,小心翼翼地將裴璟抬上擔架。
沈棠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翠兒,把帳冊給他看看。」
翠兒應聲上前,將小帳本翻開,舉到裴璟面前。
「裴公子,您現在欠我家東家八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請過目。」
裴璟艱難地轉動眼珠,看清了帳本上的數字。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八十九萬兩。
他這條命,原來值這麼多。
次日清晨。
春鴻茶樓里人聲鼎沸。
趙掌柜端著茶壺,手都在抖。
「聽說了嗎?昨晚同福客棧出了血案!」
「靖王府的世子李恆雇了十幾個殺手,想殺裴璟劫持沈東家!」
「結果呢?」
「結果沈東家當場拿出十萬兩飛票,把那些殺手全收買了!」
「那些殺手轉頭就把李恆的腿給廢了,扔在靖王府門口!」
「順天府連夜收押,李恆這回是死定了!」
茶樓里的商戶們面面相覷,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樣的女人,誰敢招惹?
從這天起,京城再無人敢議論沈棠的外室出身。
所有商戶見到她,都恭恭敬敬行禮,喚一聲沈東家。
同福客棧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沈棠坐在帳房裡,手邊擺著一封加急密信。
信封上印著崔蘊寧的私印。
翠兒站在一旁,小聲稟報。
「東家,這是崔蘊寧派人送來的。」
「說是關於當年那碗絕子湯。」
沈棠拆開信封,目光掃過信紙上的字跡。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信上寫著:當年那碗絕子湯,我找人驗過了,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