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後院的花廳里,李公公親手替沈棠斟了盞龍井。
茶湯碧綠,沈棠沒喝,從袖中取出一沓折好的紙箋,平鋪在紫檀木桌面上。
「公公看看,靖王府長史周慶指使順天府強行提前兌付期票,繞過中書省和鹽運司,直接插手兩淮鹽務。」
「這事若傳到御前,不知算不算僭越。」
李公公拈起紙箋翻了兩頁,指尖在順天府三個字上停了一停。
沈棠端起茶盞,慢慢吹散浮沫,沒催他。
花廳外有內侍經過,腳步聲遠了,李公公才擱下紙箋。
「沈東家有什麼打算?」
沈棠放下茶盞。
「沈氏商號願讓出揚州兩成鹽利歸入內務府,只求天子一道手諭。」
「我那三支船隊,掛在內務府名下,作皇家御用。」
「蓋了內務府金印,順天府便無權過問,靖王手裡的期票也就兌不了現。」
李公公半闔著眼,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三下。
「兩成鹽利,一年折銀多少?」
「六萬兩上下。」
沈棠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
「公公不必替我心疼,比起三支船隊停擺的損失,六萬兩買個安穩,划算。」
李公公笑了一聲,將紙箋收進袖中,起身送客。
「沈東家回去等信。」
沈棠出了內務府的角門,翠兒扶她上馬車。
車簾放下,沈棠靠在軟墊上閉了會兒眼,吩咐車夫回沉香閣分號。
馬車拐過長安街東口的時候,翠兒忽然掀簾往後看了一眼。
「怎麼了?」
翠兒猶豫著放下帘子。
「後頭巷口好像站著個人。」
沈棠沒睜眼。
「不用管。」
馬車在沉香閣分號門前停穩,趙六迎上來接過韁繩。
沈棠邁過門檻,腳還沒站定,就看見後巷通往院子的那扇側門半敞著。
裴璟立在廊柱的陰影里。
他穿了件灰青色的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臂纏著藥紗懸在胸前,右手捏著一本薄冊子。
沈棠在台階上站住,沒有往裡走,也沒有開口。
裴璟先說了話。
「靖王名下錢莊的暗帳,通州、臨清、濟寧三處的流水都在裡面。」
他將冊子雙手捧著遞到身前。
「十二萬兩的缺口,這本帳里能找到路子填補。」
沈棠看了他兩息。
他比上回見面又瘦了一圈,站在那裡搖搖欲墜,卻把腰板撐得筆直。
她伸手抽走了冊子,翻了兩頁,隨手丟給身後的翠兒。
「入帳。」
翠兒接住冊子,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張事先按好紅印的收據,遞給沈棠。
沈棠將收據扔到裴璟面前。
「算你還的利息。」
裴璟彎腰去撿,動作牽扯到左臂,身子晃了一下,膝蓋差點跪下去。
他撐住廊柱站穩,將收據仔仔細細疊好,揣進懷裡。
沈棠已經轉身往裡走了。
沈棠的步子沒停,穿過遊廊進了正廳。
正廳的門關上,沈棠坐到桌後,打開帳冊。
她的手指在冊頁上停了一瞬,然後翻過去,繼續核對揚州寄來的數目。
「翠兒,去打盆熱水來。」
翠兒應聲出去,沈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
方才抽冊子的時候,他的指節蹭過她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膚還帶著涼意。
她攥了攥拳頭,拉開抽屜取出靖王府的人脈圖,把那點不合時宜的觸感連同注意力一併壓下去。
次日辰時,京城城南碼頭。
靖王世子李恆帶著順天府六名官差和十二個王府護衛,浩浩蕩蕩停在沈氏商號的船運對接點門口。
領頭的順天府主簿展開公文,正要開口宣讀,抬頭便愣住了。
對接點的大門敞開,門內列著兩排內務府禁軍,甲冑齊整,長槍立地。
李公公站在正中間,手持一卷明黃絹帛。
他看見李恆,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展開絹帛,當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鹽商、夥計、腳夫的面,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奉天子諭,沈氏商號三支船隊自即日起轉為內務府御用,加蓋金印,各部不得擅查擅扣。」
「強扣期票者,按妨礙軍國重務論處。」
絹帛上的硃砂大印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順天府主簿手裡的公文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角滲出汗來。
李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盯著那方金印看了片刻。
手裡攥著的那沓期票,十二萬兩,半月心血,眼下成了一堆蓋不了章的廢紙。
他沒說話,拂袖轉身,翻身上馬帶人沿長街往北撤去。
碼頭邊的鹽商趙掌柜站在自家船頭上,望著靖王世子灰頭土臉的背影,半晌咽了口唾沫。
旁邊的夥計小聲嘀咕了一句。
「沈東家這手,比戲台上還精彩。」
趙掌柜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拉著人縮回船艙里。
消息不到半日就傳進了春鴻茶樓。
午後的日頭曬進院子裡,翠兒端著涼茶進來的時候,銀寶已經從門外跑進來了。
三歲半的小姑娘扎著兩個丫髻,手裡攥著一張油紙,跑得氣喘吁吁。
「娘,這個。」
沈棠接過油紙,上面沾著桂花糕的碎渣和糖霜。
銀寶仰著臉,指著油紙背面。
「上面畫了東西,好多線。」
沈棠翻過油紙,眉頭壓了下去。
極細的墨線,密密麻麻勾在油紙內側,標註了地名、方位、巡邏時辰。
通州,城北三里,靖王府私設鑄錢坊。
沈棠拿著油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怕她不收那本暗帳,又留了這一手。
不走正門,不經翠兒,而是把東西藏在桂花糕的油紙里,借孩子的手遞進來。
銀寶還在旁邊踮著腳尖看。
「娘,那個叔叔手受傷了。」
「昨天哥哥偷看了,他在牆根底下坐了一夜。」
沈棠將油紙折好,放進袖中。
她沒接銀寶的話,摸了摸女兒的丫髻,吩咐翠兒把孩子領去吃點心。
銀寶被抱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棠坐在石桌旁,取出油紙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沿著通州的地點標註慢慢划過。
「翠兒。」
「把這東西抄一份,找趙六的人塞進都察院楊正清明早的轎子裡。」
「原件留底,放我箱子裡。」
翠兒接過油紙的時候多問了一句。
「要不要告訴裴璟一聲?」
「不必。」
沈棠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浮塵。
「他有用的時候就用,知會不知會的,不影響他還錢。」
當晚,天子在御書房看完楊正清的摺子,掌心拍在御案上,杯中茶水濺出大半。
靖王府被傳旨徹查。
李恆連夜趕回府中,卻發現禁軍已經圍住了後門。
他站在堂中,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變成鐵灰,最後咬碎了一顆後槽牙。
從頭到尾,他連沈棠的面都沒再見著。
亥時三刻,沉香閣分號二樓。
沈棠批完最後一份揚州來的對帳單,吹滅了桌案上的燈。
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對街同福客棧二樓的窗口還亮著一盞孤燈,燈光昏黃,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沈棠收回視線。
「翠兒。」
「去回春堂買一副續骨膏的苦藥,熬濃些。」
「送去同福客棧,連同這個。」
她回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個數。
一千兩。
翠兒探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這是藥錢?」
「加上跑腿費和熬藥的柴火錢。」
沈棠擱下筆,將紙推過去。
「傳句話。」
「你的命現在記在我帳上,別死太早害我虧本。」
翠兒拿著藥和紙出了門。
沈棠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翠兒的燈籠穿過街面,消失在對面客棧的門洞裡。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同福客棧二樓的燈晃了一下。
有人接過了什麼東西。
沈棠拉上窗戶,放下帘子,回到床邊躺下。
她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骨上那一小片殘餘的涼意,很久才收回手。
同福客棧二樓。
陸七站在門外,聽見屋裡傳來瓷盅磕碰牙齒的聲音。
那藥熬得濃稠,苦味從門縫裡鑽出來,嗆鼻子。
裴璟雙手捧著白瓷盅,一口一口地喝,連藥渣都沒剩。
他放下藥盅,右手按住胸口。
一股腥甜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他偏過頭,悶咳了兩聲,一灘黑血濺在床沿的木板上。
陸七推門衝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滑到了地上。
黑血從嘴角淌下來,洇進衣領,右手還攥著那張寫了一千兩的紙。
掌心收得太緊,紙角都皺了。
陸七蹲下去扶他,手碰到他後背,衣衫底下全是冷汗。
「主子!」
裴璟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別……讓她知道。」
他的眼皮合下去,手指鬆開,那張被攥皺的紙飄落在黑血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