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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皇家御用

2026-09-11 19:37:37 作者: 茉宥

  內務府後院的花廳里,李公公親手替沈棠斟了盞龍井。

  茶湯碧綠,沈棠沒喝,從袖中取出一沓折好的紙箋,平鋪在紫檀木桌面上。

  「公公看看,靖王府長史周慶指使順天府強行提前兌付期票,繞過中書省和鹽運司,直接插手兩淮鹽務。」

  「這事若傳到御前,不知算不算僭越。」

  李公公拈起紙箋翻了兩頁,指尖在順天府三個字上停了一停。

  沈棠端起茶盞,慢慢吹散浮沫,沒催他。

  花廳外有內侍經過,腳步聲遠了,李公公才擱下紙箋。

  「沈東家有什麼打算?」

  沈棠放下茶盞。

  「沈氏商號願讓出揚州兩成鹽利歸入內務府,只求天子一道手諭。」

  「我那三支船隊,掛在內務府名下,作皇家御用。」

  

  「蓋了內務府金印,順天府便無權過問,靖王手裡的期票也就兌不了現。」

  李公公半闔著眼,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三下。

  「兩成鹽利,一年折銀多少?」

  「六萬兩上下。」

  沈棠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

  「公公不必替我心疼,比起三支船隊停擺的損失,六萬兩買個安穩,划算。」

  李公公笑了一聲,將紙箋收進袖中,起身送客。

  「沈東家回去等信。」

  沈棠出了內務府的角門,翠兒扶她上馬車。

  車簾放下,沈棠靠在軟墊上閉了會兒眼,吩咐車夫回沉香閣分號。

  馬車拐過長安街東口的時候,翠兒忽然掀簾往後看了一眼。

  「怎麼了?」

  翠兒猶豫著放下帘子。

  「後頭巷口好像站著個人。」

  沈棠沒睜眼。

  「不用管。」

  馬車在沉香閣分號門前停穩,趙六迎上來接過韁繩。

  沈棠邁過門檻,腳還沒站定,就看見後巷通往院子的那扇側門半敞著。

  裴璟立在廊柱的陰影里。

  他穿了件灰青色的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臂纏著藥紗懸在胸前,右手捏著一本薄冊子。

  沈棠在台階上站住,沒有往裡走,也沒有開口。

  裴璟先說了話。

  「靖王名下錢莊的暗帳,通州、臨清、濟寧三處的流水都在裡面。」

  他將冊子雙手捧著遞到身前。

  「十二萬兩的缺口,這本帳里能找到路子填補。」

  沈棠看了他兩息。

  他比上回見面又瘦了一圈,站在那裡搖搖欲墜,卻把腰板撐得筆直。

  她伸手抽走了冊子,翻了兩頁,隨手丟給身後的翠兒。

  「入帳。」

  翠兒接住冊子,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張事先按好紅印的收據,遞給沈棠。

  沈棠將收據扔到裴璟面前。

  「算你還的利息。」

  裴璟彎腰去撿,動作牽扯到左臂,身子晃了一下,膝蓋差點跪下去。

  他撐住廊柱站穩,將收據仔仔細細疊好,揣進懷裡。

  沈棠已經轉身往裡走了。

  沈棠的步子沒停,穿過遊廊進了正廳。

  正廳的門關上,沈棠坐到桌後,打開帳冊。

  她的手指在冊頁上停了一瞬,然後翻過去,繼續核對揚州寄來的數目。

  「翠兒,去打盆熱水來。」

  翠兒應聲出去,沈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

  方才抽冊子的時候,他的指節蹭過她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膚還帶著涼意。

  她攥了攥拳頭,拉開抽屜取出靖王府的人脈圖,把那點不合時宜的觸感連同注意力一併壓下去。

  次日辰時,京城城南碼頭。

  靖王世子李恆帶著順天府六名官差和十二個王府護衛,浩浩蕩蕩停在沈氏商號的船運對接點門口。


  領頭的順天府主簿展開公文,正要開口宣讀,抬頭便愣住了。

  對接點的大門敞開,門內列著兩排內務府禁軍,甲冑齊整,長槍立地。

  李公公站在正中間,手持一卷明黃絹帛。

  他看見李恆,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展開絹帛,當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鹽商、夥計、腳夫的面,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奉天子諭,沈氏商號三支船隊自即日起轉為內務府御用,加蓋金印,各部不得擅查擅扣。」

  「強扣期票者,按妨礙軍國重務論處。」

  絹帛上的硃砂大印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順天府主簿手裡的公文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角滲出汗來。

  李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盯著那方金印看了片刻。

  手裡攥著的那沓期票,十二萬兩,半月心血,眼下成了一堆蓋不了章的廢紙。

  他沒說話,拂袖轉身,翻身上馬帶人沿長街往北撤去。

  碼頭邊的鹽商趙掌柜站在自家船頭上,望著靖王世子灰頭土臉的背影,半晌咽了口唾沫。

  旁邊的夥計小聲嘀咕了一句。

  「沈東家這手,比戲台上還精彩。」

  趙掌柜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拉著人縮回船艙里。

  消息不到半日就傳進了春鴻茶樓。

  午後的日頭曬進院子裡,翠兒端著涼茶進來的時候,銀寶已經從門外跑進來了。

  三歲半的小姑娘扎著兩個丫髻,手裡攥著一張油紙,跑得氣喘吁吁。

  「娘,這個。」

  沈棠接過油紙,上面沾著桂花糕的碎渣和糖霜。

  銀寶仰著臉,指著油紙背面。

  「上面畫了東西,好多線。」

  沈棠翻過油紙,眉頭壓了下去。

  極細的墨線,密密麻麻勾在油紙內側,標註了地名、方位、巡邏時辰。

  通州,城北三里,靖王府私設鑄錢坊。

  沈棠拿著油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怕她不收那本暗帳,又留了這一手。

  不走正門,不經翠兒,而是把東西藏在桂花糕的油紙里,借孩子的手遞進來。

  銀寶還在旁邊踮著腳尖看。

  「娘,那個叔叔手受傷了。」

  「昨天哥哥偷看了,他在牆根底下坐了一夜。」

  沈棠將油紙折好,放進袖中。

  她沒接銀寶的話,摸了摸女兒的丫髻,吩咐翠兒把孩子領去吃點心。

  銀寶被抱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棠坐在石桌旁,取出油紙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沿著通州的地點標註慢慢划過。

  「翠兒。」

  「把這東西抄一份,找趙六的人塞進都察院楊正清明早的轎子裡。」

  「原件留底,放我箱子裡。」

  翠兒接過油紙的時候多問了一句。

  「要不要告訴裴璟一聲?」

  「不必。」

  沈棠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浮塵。

  「他有用的時候就用,知會不知會的,不影響他還錢。」

  當晚,天子在御書房看完楊正清的摺子,掌心拍在御案上,杯中茶水濺出大半。

  靖王府被傳旨徹查。

  李恆連夜趕回府中,卻發現禁軍已經圍住了後門。

  他站在堂中,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變成鐵灰,最後咬碎了一顆後槽牙。

  從頭到尾,他連沈棠的面都沒再見著。

  亥時三刻,沉香閣分號二樓。

  沈棠批完最後一份揚州來的對帳單,吹滅了桌案上的燈。

  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對街同福客棧二樓的窗口還亮著一盞孤燈,燈光昏黃,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沈棠收回視線。


  「翠兒。」

  「去回春堂買一副續骨膏的苦藥,熬濃些。」

  「送去同福客棧,連同這個。」

  她回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個數。

  一千兩。

  翠兒探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這是藥錢?」

  「加上跑腿費和熬藥的柴火錢。」

  沈棠擱下筆,將紙推過去。

  「傳句話。」

  「你的命現在記在我帳上,別死太早害我虧本。」

  翠兒拿著藥和紙出了門。

  沈棠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翠兒的燈籠穿過街面,消失在對面客棧的門洞裡。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同福客棧二樓的燈晃了一下。

  有人接過了什麼東西。

  沈棠拉上窗戶,放下帘子,回到床邊躺下。

  她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骨上那一小片殘餘的涼意,很久才收回手。

  同福客棧二樓。

  陸七站在門外,聽見屋裡傳來瓷盅磕碰牙齒的聲音。

  那藥熬得濃稠,苦味從門縫裡鑽出來,嗆鼻子。

  裴璟雙手捧著白瓷盅,一口一口地喝,連藥渣都沒剩。

  他放下藥盅,右手按住胸口。

  一股腥甜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他偏過頭,悶咳了兩聲,一灘黑血濺在床沿的木板上。

  陸七推門衝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滑到了地上。

  黑血從嘴角淌下來,洇進衣領,右手還攥著那張寫了一千兩的紙。

  掌心收得太緊,紙角都皺了。

  陸七蹲下去扶他,手碰到他後背,衣衫底下全是冷汗。

  「主子!」

  裴璟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別……讓她知道。」

  他的眼皮合下去,手指鬆開,那張被攥皺的紙飄落在黑血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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