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燃到第三截的時候,沈棠放下筆。
翠兒被叫進屋,沈棠把寫好的字條遞過去。
「現在去回春堂,找劉大夫。」
「告訴他,沈氏商號在蘇州、杭州、揚州、常州、鎮江、金陵六城的藥材供貨渠道,明天還想不想走。」
「裴璟的全部診治記錄,今夜銷毀,往後誰來問都是不知道。」
沈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敢透露半個字,斷他進貨來源。」
翠兒應聲出門,走到廊下又折回來,猶豫著開口。
「那裴璟那邊,要不要知會一聲?」
沈棠頭也沒抬,翻開桌上的帳冊繼續核對數目。
「不必。」
「欠我八十萬兩沒還清,他的命暫時記在我帳上。」
「死債比活債難收。」
翠兒走後,沈棠又叫了趙六進來。
趙六站在門口等吩咐,沈棠把同福客棧附近的街巷圖攤在桌面上,用筆桿點了三個位置。
「這裡,這裡,還有巷尾這個茶攤,各放兩個人,日夜輪換。」
「不用藏,讓人看見就行。」
趙六抱拳退下。
沈棠吹滅多餘的蠟燭,只留床頭一盞。
她靠在引枕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帳冊封皮的毛邊。
七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夠他還一輩子。
次日午後,同福客棧。
裴璟躺在二樓靠窗的房間裡,左臂吊在胸前,藥紗已經滲出淡黃色的汁液。
陸七守在門外,樓下忽然傳來馬靴踩木板的動靜。
三個人上了樓,為首那個二十來歲,錦袍玉帶,正是靖王世子李恆。
陸七擋在門前,手已經搭上刀柄。
李恆抬了抬下巴,身後隨從亮出靖王府的腰牌。
「本世子探望故人,閣下讓個路。」
陸七沒動,屋內裴璟的聲音傳出來:「讓他進。」
李恆推門進去,屋裡藥味沖鼻,窗戶半開著透風。
裴璟半靠在床頭。
李恆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他兩眼,笑了。
「裴兄這副樣子,太和殿上誰敢信。」
裴璟沒應聲。
李恆也不在意,自顧自倒了杯茶。
「我來說樁買賣。」
「父王願替裴兄償還沈氏全部欠款,八十萬兩,一次付清。」
裴璟的眼皮動了一下。
李恆放下茶盞,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條件簡單,裴兄入靖王府做幕僚,重新回朝堂。」
「你當白身,受夠了吧?」
「以你的本事,替父王做事,不出一年便能官復原職。」
屋內安靜了幾息。
裴璟抬起右手,端起床頭那盞涼透的殘茶。
茶盞落下去的聲音很脆,瓷片碎在李恆靴邊,茶水濺上他的袍角。
李恆的笑僵在臉上。
裴璟看著他,一個字沒說。
李恆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水漬,神色恢復如常。
「裴兄別急著拒。」
「沈氏不過是個唯利是圖的商賈,八十萬兩現銀擺在面前,她未必捨得為一條白身的命拒絕。」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出了門。
陸七閃到一邊讓路,等腳步聲下了樓,立刻推門進去。
裴璟右手撐著床沿。
「去永安客棧。」
陸七看了一眼他肩上洇開的血跡,沒多問,轉身就走。
永安客棧二樓,沈棠正在看趙六從揚州寄來的第三封加急信。
翠兒帶著陸七上了樓,陸七把李恆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沈棠放下信,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
「他還在同福客棧?」
陸七點頭。
「李恆呢?」
「剛走,應該還沒上馬。」
沈棠起身,拿了件石青色的披帛搭在肩上。
「翠兒,跟我走。」
馬車趕到同福客棧門外時,李恆果然還在街邊,正彎腰整理馬韁繩。
午市正熱鬧,鹽商趙掌柜領著兩個夥計從隔壁鋪子出來,茶樓的小二端著食盤站在門口張望。
沈棠下了馬車,站到客棧台階上。
「世子殿下。」
李恆回頭,看見是她,手上動作停了。
沈棠嘴角微揚。
「您替他還了銀子,他便是自由身。」
「可往後誰替我跑腿倒夜壺?」
街面上有人回頭看過來。
「這人我折騰了三年,比我名下最貴的船還好用。」
「八十萬兩我不賣,您請回。」
李恆握韁繩的手收緊,麵皮底下的青筋跳了一跳。
他沒說話,翻身上馬,帶著兩名隨從沿長街疾行而去,馬蹄聲敲得石板路噼啪作響。
趙掌柜站在鋪子門口,手裡的茶盞險些脫手,旁邊茶樓的小二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沈棠收回目光,提裙進了客棧。
二樓的門半敞著,藥味從裡面湧出來。
裴璟已經從床上撐著坐了起來,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左臂的繃帶歪了,肩頭有一片暗紅色的血漬。
他抬頭看她。
「你來了。」
沈棠沒應這句話。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肩膀那片洇紅的紗布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
「翠兒,去喊劉大夫來換藥。」
翠兒在門口應了一聲。
「藥錢記帳。」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你說我比船好用。」
沈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側臉在門框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船沉了能打撈。」
「你死了,八十萬兩找誰討。」
她邁過門檻走了。
陸七從走廊盡頭過來,推開房門進去。
裴璟坐在床沿,右手撐著膝蓋,整個肩膀止不住地抖。
陸七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裴璟低著頭,看不見臉。
但那抖動從肩膀蔓延到脊背,無聲無息地,持續了很久。
兩日後,同福客棧門口那番話傳遍了京城商街。
趙掌柜在春鴻茶樓京城分號繪聲繪色地講了三遍,茶樓夥計又往裡添了幾分油醋,一下午就從東城傳到了西城。
有人說沈東家把前內閣首輔當牲口使喚還不許旁人碰。
有人說堂堂靖王世子拿著八十萬兩現銀上門,被一個女商賈兩句話懟得鐵青著臉跑了。
還有人說那裴璟聽完沈東家那句話,當場就沒能站住。
靖王府書房裡,李恆把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靖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
「此女把人和錢焊死在一處。」
「強買只會把她推向天子。」
他放下核桃,吩咐李恆。
「傳話周慶,一切針對沈氏的動作暫緩。」
「但手裡的船隊期票不要松,留著。」
李恆皺眉:「父王的意思是。」
靖王起身,走到窗前。
「十二萬兩期票,半月後到期,屆時她若兌不出現銀,三支船隊自己就停了。」
「不必動手,等她資金斷裂,自己來求。」
城東米巷,崔蘊寧在燭下聽完翠雲的轉述。
她提筆寫了一封信。
翠雲連夜送到永安客棧,翠兒接過來拆開念給沈棠聽。
「他手裡捏著你七成期票,總計十二萬兩,半月後到期,屆時現銀若兌不出,三支船隊停擺。」
沈棠將信紙折好,放進匣子裡。
翠兒看她面色如常,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那怎麼辦?」
沈棠拉開抽屜,取出那張鋪滿半張桌面的人脈圖。
「十二萬兩,他以為我拿不出來。」
她提筆在靖王府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圈。
第三日,趙六的飛鴿急報落在翠兒掌心。
信上只有兩行字。
靖王府指使順天府以核查商稅為由,逼迫揚州錢莊提前兌付十二萬兩期票現銀,無視契約。
沈棠看完,將信紙慢慢攥緊。
翠兒候在一旁,等著她開口。
沈棠鬆開手,把皺巴巴的信紙展平,壓在鎮紙下面。
「去把趙六的人脈冊拿來。」
「再備一份拜帖,明日送去內務府。」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里的京城燈火稀疏。
「靖王府想逼我上門,那我就上門。」
「不過不是去他府上。」
她回過頭,燭光映在眼底。
「是去他夠不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