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翻了一夜的冊子。
人脈圖鋪滿半張桌面,趙六補送的第二封加急信壓在角落,火漆拆得毛糙,裡頭只有薄薄一頁紙。
靖王,天子皇叔,掌漕運北段十二個渡口,其子世子李恆主管京畿商稅。
收購期票的錢莊追了七層,最終落在靖王府長史周慶名下。
三條船的期票總額十二萬兩,已被收走七成。
一旦到期集中兌付,三支船隊封停,她在江南的貨全部爛在水上。
翠兒天沒亮就從城東米巷回來了,帶了崔蘊寧的口信,方家倒台後,靖王府半年前便開始插手江南鹽務,近一月動作驟然加快。
沈棠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這回對手不是臣子,是天子的親叔叔。」
「錢砸不死,只能拿刀子割肉。」
沈棠扯過一張信箋,蘸墨寫了三行字,吹乾後折好遞給翠兒。
「發揚州,讓趙六查靖王府漕運北段十二個渡口近三年的過路稅銀明細。」
「三天之內,我要數字。」
翠兒接過信出了門。
次日午後,永安客棧二樓的茶還沒涼透,樓下便報上來一張名帖。
靖王府長史周慶,帶兩名隨從,說是奉王爺之命拜會沈東家。
沈棠換了件素色對襟褙子才下的樓,翠兒捧了匣子跟在後面。
周慶四十來歲,面白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拱手就是一串客套話。
說靖王殿下愛才惜才,願以王府名義為沈氏商號提供京畿通行便利。
條件也說得坦蕩,方家鹽田讓出三成經營權,三支船隊掛靖王府旗號運營。
沈棠端起茶盞。
「周長史。」
「高於市價四成收我船隊期票的人,也是您吧?」
周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棠放下茶盞,朝翠兒點了點頭。
翠兒取出一份三頁紙的清單,一行一行念了出來。
「靖王府漕運北段十二個渡口,去年虛報過路稅銀,通州渡口多報一萬一千兩,臨清渡口多報八千四百兩……」
「合計六萬三千兩。」
周慶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沈棠把清單推到他面前。
「周長史替我算算,這份東西送到都察院楊正清楊大人手裡,值幾個錢?」
周慶站起來的時候碰翻了茶盞,茶水洇濕了桌布,他也沒顧上扶。
兩名隨從跟著出了門,周慶走在前面,右手一直在抖。
翠兒關上門,回頭看沈棠。
「他們會罷手嗎?」
沈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不會。」
「漕運稅銀的事,靖王自己清楚天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嚇得住長史,嚇不住靖王。」
「他們會換個方向來。」
戌時剛過,顧衍的親隨就敲了門。
一封私信,素白的信封,火漆上沒有官印,是顧衍自己的私章。
沈棠拆開,裡面的字寫得急,墨痕濃淡不一。
靖王世子李恆明日將以鹽運司公務之名巡查方家鹽田,實則要在交割未完的第三塊鹽田上以缺內務府備案印為由扣押封停。
信末多了一行小字:沈東家若需鹽運司出面,顧某隨時可到。
沈棠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翠兒,取交割文書原件。」
「連夜去內務府找李公公,加蓋備案印。」
「無論花多少銀子,天亮之前辦成。」
翠兒披了件斗篷出了門。
客棧後巷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剛拐過牆角,腳步就頓住了。
裴璟靠在牆根,左臂裹著藥紗,右手攥著一封折好的密折。
「替我交給她。」
他遞出密折,翠兒看清了封皮上的字,彈劾靖王世子越權干預鹽政,可直呈天子。
翠兒停了兩息。
沒接。
她繞過他走了。
裴璟的手懸在半空,維持了很久才放下來。
他在原地站到後半夜,密折被夜露洇濕了邊角也沒挪動半步。
翠兒在內務府花了八千兩銀子,蓋好備案印的文書原件天亮前帶回了客棧。
辰時,方家第三塊鹽田。
靖王世子李恆帶鹽運司書辦和十名護衛,已經在鹽倉前站好了。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錦袍玉帶,下巴微抬,當眾宣布交割文書缺內務府備案印,暫停交割,封存鹽倉。
身後的書辦已經開始貼封條了。
馬車停在鹽田外的土路上,沈棠掀簾下來。
翠兒跟在後面,雙手捧著一隻黃銅匣子。
沈棠走到李恆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世子殿下。」
翠兒打開匣子,取出文書。
內務府備案印,鮮紅的章,日期是昨夜子時。
李恆的臉色沉了下去。
「一介商戶,如何能一夜之間拿到內務府印章?」
沈棠沒答他這句話。
馬蹄聲從官道上傳來,顧衍騎馬趕到,翻身下馬時官袍都沒來得及整。
他接過文書驗看,印章、日期、編號核對,然後轉向李恆。
「世子若對鹽政有疑慮,可上書鹽運司,下官照章辦理。」
李恆盯著沈棠看了三息,拂袖轉身上馬,十名護衛跟著走了。
書辦撕下剛貼上的封條,縮著脖子跑了。
顧衍目送人影消失在官道盡頭,壓低聲音。
「靖王府不會善罷甘休,沈東家小心。」
沈棠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在場的趙掌柜和兩個鹽商管事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當晚城東茶樓就傳開了,靖王世子親自來扣貨,被沈東家一份文書懟了回去。
入夜。
陸七照例送來紙條。
裴璟的字跡比前幾日更潦草,寫了一行:靖王府不止要鹽田,查他與宣府的銀路。
沈棠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記五十兩情報費,入裴璟欠帳。」
翠兒應了一聲,剛退到門口,趙六第二封加急信到了。
信很短。
靖王世子李恆傍晚離開鹽田後未回王府,而是去了城東回春堂劉大夫醫館。
以問診為名,向劉大夫詳細探問裴璟的傷情、用藥記錄和恢復程度。
沈棠放下信紙,手指在桌面停住。
不查她的生意,不查她的孩子。
單單去查裴璟還剩幾分力氣。
他們在掂量這條瘋狗還能不能咬人,想藉機一併除掉,順帶試探她真正的底牌。
燭火跳了一下,映在她臉上的光影明滅不定。
亥時三刻,劉大夫滿頭汗地出現在客棧門口。
翠兒將人領上樓時,他的膝蓋已經軟了。
「沈東家。」
他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
「靖王世子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讓小人轉告。」
沈棠抬眼看他。
劉大夫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他說,裴璟的命,本世子也買得起。」
屋裡安靜了很久。
沈棠的手指慢慢收攏,然後一點一點鬆開。
翠兒站在原地沒動,抬頭看著沈棠的臉。
燭光底下,沈棠眼底沉了一層冷意。
「靖王府的帳,從今天起單獨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