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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多出來的那塊,是利息

2026-09-11 19:37:25 作者: 茉宥

  翠兒是第五天才拿準的。

  她蹲在沉香閣分號後院的花架子底下,從戌時一直等到子時三刻。

  月光底下,一個黑影單手攀上了後牆,落地時沒發出一絲聲響。

  那人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撐著牆沿翻過來,動作利落。

  裴璟走到窗台下面,伸手拿走了碟子裡那塊桂花糕。

  他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裡,然後順著牆根滑坐下去。

  翠兒在花架後面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靠著牆坐到天蒙蒙亮,糕還在手裡捏著,油紙被他折得方方正正放回了窗台上。

  起身走的時候,他的步子很慢,左臂垂著,布帶鬆了一半也沒管。

  翠兒回到永安客棧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沒有立刻上樓,先去了一趟沉香閣分號,趁金寶還沒醒,掀開他的枕頭。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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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上用樹枝蘸墨畫了一個人,腦袋圓圓的,身子細細的,左邊的胳膊用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吊在脖子上。

  翠兒把紙塞回枕頭下面,上了樓。

  沈棠在對帳。

  翠兒把五天來的事一口氣說完,連銀寶每晚偷偷往碟子裡放糕、金寶替妹妹望風、裴璟坐到天亮一口沒吃,全交代了。

  沈棠的筆停在半空。

  屋裡安靜了很久。

  「把窗台上的碟子撤了。」

  「往後不許再放。」

  當晚,翠兒去分號收碟子的時候,銀寶還沒睡。

  三歲半的小丫頭光著腳從被窩裡爬出來,跑過來抱住沈棠的腿,臉埋在裙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壞叔叔的胳膊不會動了。」

  「他好多天沒吃飯了。」

  沈棠沒有說話。

  金寶從床上坐起來,沒哭,眼圈紅紅的,抿著嘴站到妹妹旁邊。

  「娘,他是壞人。」

  「可是他要死了。」

  沈棠蹲下身,一手摟一個,把兩張小臉貼在自己肩窩裡。

  「他不會死的。」

  「他還欠你娘很多很多銀子,死了誰來還?」

  銀寶的哭聲漸漸小了,吸著鼻子問:「很多是多少?」

  「七十多萬兩。」

  金寶想了想,認真地說:「那確實不能死。」

  翠兒把兩個孩子哄睡之後,端了盞熱茶上樓。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住了。

  窗台上重新擺了一隻白瓷碟,碟子裡放著兩塊桂花糕。

  糕底下壓著一張窄紙條,上面寫了四個字。

  「每塊千兩。」

  沈棠背對著她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框上,沒有回頭。

  「吊著他的命還債。」

  翠兒端著茶盞站了很久,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最後輕輕把茶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次日午後,永安客棧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東回春堂的劉大夫滿頭汗地站在門口,見到翠兒就跪了下去。

  「翠兒姑娘,求你通報沈東家一聲。」

  「裴公子左臂的傷口爛了三寸深,骨頭都看得見。」

  「十日之內不用西域紅花續骨膏,這條胳膊保不住。」

  翠兒把人領上樓。

  劉大夫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

  「全京城只有沈氏揚州藥鋪存了三瓶此藥,下官去問過,鋪子裡的人說沒有沈東家的手令,一瓶都不能動。」

  「裴公子不肯以自己的名義買。」

  「他說沈東家說過,不許他花沈氏商號一文錢。」

  沈棠翻了一頁帳冊。

  「翠兒,傳話揚州鋪子,調三瓶紅花續骨膏送同福客棧。」

  劉大夫連連叩頭。


  沈棠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

  「每瓶三千兩,讓陸七畫押。」

  「九千兩,全數記入裴璟欠帳。」

  「傳句話給他,胳膊廢了就沒人還我的錢了。」

  「別自作多情。」

  劉大夫愣了一下,隨即連滾帶爬地跑了。

  三日後,鹽運司官署設宴。

  顧衍坐在主位上,方家鹽田的交割文書已經蓋了印,剩下的不過是走個過場。

  席間六七個鹽商輪番敬酒,沈棠只端杯不飲,顧衍每次都搶在前面把酒接過去。

  散席時天色已暗,顧衍親自送到客棧門口。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到沈棠面前。

  「沈東家,這不是公務。」

  錦盒打開,一方寸許見方的沉水香木印靜靜躺在錦緞上,色澤幽沉,紋理細密,入手沉甸甸的。

  沈棠識貨。這東西若拿去江南,少說值兩萬兩。

  她收了錦盒,嘴角微微一揚。

  「顧大人有心了。」

  顧衍站在燈籠底下,目送馬車拐進巷口才轉身離開。

  同席散去的趙掌柜掀開車簾,壓低聲音跟管事咬耳朵:「鹽運使那眼神,哪裡是談公事的樣子。」

  馬車駛過巷口時,車輪碾過一片積水。

  暗巷裡,裴璟靠著牆根站著。

  他左臂裹了新藥紗,布帶邊緣滲出褐色的藥漬。

  沈棠接過錦盒時唇角上揚的弧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陸七走過來扶他的時候,摸到了他右手。

  指甲嵌進掌心,滿手都是血。

  陸七沒有出聲,只是把自己的帕子塞進裴璟手裡。

  裴璟攥著帕子,一言不發地走了。

  深夜,翠兒去沉香閣分號看孩子,在後巷拐角處停住了腳。

  裴璟坐在牆根下面,右手攤開,掌心放著兩塊桂花糕,一口沒動。

  左臂的藥紗鬆散著,那股刺鼻的藥味隔著三步遠都聞得到。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銀寶今天有沒有哭?」

  翠兒站了兩息,轉身走了。

  她沒有回答。

  回到永安客棧,翠兒正猶豫要不要上樓稟報,趙六的急信先到了。

  信是從揚州沉香閣總號發來的,火漆上蓋了兩層紅印,說明是加急。

  沈棠拆開信掃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近一月有人暗中以高於市價四成的價格收購沈氏三條商船的債券。」

  「帳房追了七層轉手,最終指向一個名字。」

  沈棠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寫著三個字。

  靖王府。

  她放下信,看向翠兒。

  「去把京城各府的人脈冊子取來。」

  翠兒快步出了門。

  沈棠坐在燈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桌角的帳冊還翻在裴璟那一頁,九千兩的新帳墨跡未乾。

  而另一筆帳,正從暗處無聲無息地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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