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是第五天才拿準的。
她蹲在沉香閣分號後院的花架子底下,從戌時一直等到子時三刻。
月光底下,一個黑影單手攀上了後牆,落地時沒發出一絲聲響。
那人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撐著牆沿翻過來,動作利落。
裴璟走到窗台下面,伸手拿走了碟子裡那塊桂花糕。
他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裡,然後順著牆根滑坐下去。
翠兒在花架後面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靠著牆坐到天蒙蒙亮,糕還在手裡捏著,油紙被他折得方方正正放回了窗台上。
起身走的時候,他的步子很慢,左臂垂著,布帶鬆了一半也沒管。
翠兒回到永安客棧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沒有立刻上樓,先去了一趟沉香閣分號,趁金寶還沒醒,掀開他的枕頭。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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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用樹枝蘸墨畫了一個人,腦袋圓圓的,身子細細的,左邊的胳膊用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吊在脖子上。
翠兒把紙塞回枕頭下面,上了樓。
沈棠在對帳。
翠兒把五天來的事一口氣說完,連銀寶每晚偷偷往碟子裡放糕、金寶替妹妹望風、裴璟坐到天亮一口沒吃,全交代了。
沈棠的筆停在半空。
屋裡安靜了很久。
「把窗台上的碟子撤了。」
「往後不許再放。」
當晚,翠兒去分號收碟子的時候,銀寶還沒睡。
三歲半的小丫頭光著腳從被窩裡爬出來,跑過來抱住沈棠的腿,臉埋在裙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壞叔叔的胳膊不會動了。」
「他好多天沒吃飯了。」
沈棠沒有說話。
金寶從床上坐起來,沒哭,眼圈紅紅的,抿著嘴站到妹妹旁邊。
「娘,他是壞人。」
「可是他要死了。」
沈棠蹲下身,一手摟一個,把兩張小臉貼在自己肩窩裡。
「他不會死的。」
「他還欠你娘很多很多銀子,死了誰來還?」
銀寶的哭聲漸漸小了,吸著鼻子問:「很多是多少?」
「七十多萬兩。」
金寶想了想,認真地說:「那確實不能死。」
翠兒把兩個孩子哄睡之後,端了盞熱茶上樓。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住了。
窗台上重新擺了一隻白瓷碟,碟子裡放著兩塊桂花糕。
糕底下壓著一張窄紙條,上面寫了四個字。
「每塊千兩。」
沈棠背對著她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框上,沒有回頭。
「吊著他的命還債。」
翠兒端著茶盞站了很久,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最後輕輕把茶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次日午後,永安客棧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東回春堂的劉大夫滿頭汗地站在門口,見到翠兒就跪了下去。
「翠兒姑娘,求你通報沈東家一聲。」
「裴公子左臂的傷口爛了三寸深,骨頭都看得見。」
「十日之內不用西域紅花續骨膏,這條胳膊保不住。」
翠兒把人領上樓。
劉大夫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
「全京城只有沈氏揚州藥鋪存了三瓶此藥,下官去問過,鋪子裡的人說沒有沈東家的手令,一瓶都不能動。」
「裴公子不肯以自己的名義買。」
「他說沈東家說過,不許他花沈氏商號一文錢。」
沈棠翻了一頁帳冊。
「翠兒,傳話揚州鋪子,調三瓶紅花續骨膏送同福客棧。」
劉大夫連連叩頭。
沈棠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
「每瓶三千兩,讓陸七畫押。」
「九千兩,全數記入裴璟欠帳。」
「傳句話給他,胳膊廢了就沒人還我的錢了。」
「別自作多情。」
劉大夫愣了一下,隨即連滾帶爬地跑了。
三日後,鹽運司官署設宴。
顧衍坐在主位上,方家鹽田的交割文書已經蓋了印,剩下的不過是走個過場。
席間六七個鹽商輪番敬酒,沈棠只端杯不飲,顧衍每次都搶在前面把酒接過去。
散席時天色已暗,顧衍親自送到客棧門口。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到沈棠面前。
「沈東家,這不是公務。」
錦盒打開,一方寸許見方的沉水香木印靜靜躺在錦緞上,色澤幽沉,紋理細密,入手沉甸甸的。
沈棠識貨。這東西若拿去江南,少說值兩萬兩。
她收了錦盒,嘴角微微一揚。
「顧大人有心了。」
顧衍站在燈籠底下,目送馬車拐進巷口才轉身離開。
同席散去的趙掌柜掀開車簾,壓低聲音跟管事咬耳朵:「鹽運使那眼神,哪裡是談公事的樣子。」
馬車駛過巷口時,車輪碾過一片積水。
暗巷裡,裴璟靠著牆根站著。
他左臂裹了新藥紗,布帶邊緣滲出褐色的藥漬。
沈棠接過錦盒時唇角上揚的弧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陸七走過來扶他的時候,摸到了他右手。
指甲嵌進掌心,滿手都是血。
陸七沒有出聲,只是把自己的帕子塞進裴璟手裡。
裴璟攥著帕子,一言不發地走了。
深夜,翠兒去沉香閣分號看孩子,在後巷拐角處停住了腳。
裴璟坐在牆根下面,右手攤開,掌心放著兩塊桂花糕,一口沒動。
左臂的藥紗鬆散著,那股刺鼻的藥味隔著三步遠都聞得到。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銀寶今天有沒有哭?」
翠兒站了兩息,轉身走了。
她沒有回答。
回到永安客棧,翠兒正猶豫要不要上樓稟報,趙六的急信先到了。
信是從揚州沉香閣總號發來的,火漆上蓋了兩層紅印,說明是加急。
沈棠拆開信掃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近一月有人暗中以高於市價四成的價格收購沈氏三條商船的債券。」
「帳房追了七層轉手,最終指向一個名字。」
沈棠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寫著三個字。
靖王府。
她放下信,看向翠兒。
「去把京城各府的人脈冊子取來。」
翠兒快步出了門。
沈棠坐在燈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桌角的帳冊還翻在裴璟那一頁,九千兩的新帳墨跡未乾。
而另一筆帳,正從暗處無聲無息地逼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