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夫人陳氏到京城的第二天,顧衍就來了永安客棧。
他官服都沒換,袖口沾了半點墨痕。
翠兒把人領上二樓,沈棠正在案前對帳。
顧衍進門站在桌邊,把一封信放到了沈棠面前。
「沈東家,家母昨夜到的京城,住在鹽運司官署後院。」
「她帶了劉媽從京城寄回的那封密信。」
沈棠翻帳冊的手沒停。
顧衍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信里寫了令郎的容貌,說與前內閣首輔裴璟面目酷似。」
「家母要我立刻斷絕與沈氏商號的一切往來。」
沈棠的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落了一個墨點。
「她還做了什麼?」
顧衍沉默了兩息,才開口。
「她命江南顧家大管事,將這個消息遞給太湖三家絲商和杭州商會周會長。」
「昨晚我與家母爭執到三更天,她不肯收回成命。」
沈棠把筆擱在筆架上,抬起頭。
「顧大人,你來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
「不想要什麼。」
「鹽田合作是朝廷的事,我不會因家母的意思斷約。」
「我來,是覺得這件事不該瞞著你。」
沈棠看了他幾息。
「翠兒。」
翠兒從門邊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剛拆的信筒。
「趙六隔夜傳回的回執,念給顧大人聽。」
翠兒展開信紙,清了清嗓子。
「揚州三十萬兩已到位。」
「趙六以高出市價三成的運費,簽下太湖至杭州全部十一家船幫的獨家運約。」
「顧家滯留太湖碼頭的八千匹絲綢,目前無船可運。」
「每日倉儲損耗折銀近兩千兩。」
「另,常州鋪面已開始以低於顧家一成的價格,向杭州三家絲商直接供貨。」
「顧家在杭州的三個主要客源,昨日與沈氏商號簽了短期供貨意向。」
顧衍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了。
他不是不知道沈棠的手段,但聽到這些數字的時候,後背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三十萬兩。
她提前三天就動了手。
那封密信還在驛站的路上,她已經把顧家的水路掐斷了。
沈棠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顧衍面前。
「顧大人,你今天來賠的這個罪,我領了。」
「但有句話請你轉告令堂。」
「我針對的不是你。」
「誰動我孩子,我就先斷誰的財路。」
「這不是警告,是通知。」
顧衍站在原地,攥緊了袖口,半晌才點了一下頭。
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翠兒把門關上,轉過身來,小聲道:「姑娘,顧大人他。」
「他是個明白人。」
「可惜他娘不是。」
次日午後,永安客棧門外的動靜大了。
翠兒正在樓下盤貨,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著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
「我倒要看看,什麼樣的商戶女,敢卡顧家的脖子!」
翠兒衝到門口,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帶著兩個婆子,已經邁進了客棧大堂。
老婦人穿了件醬色暗花褙子,頭上簪了兩支老銀釵,腕上還掛著一串翡翠佛珠。
排場不大,但那股子氣勢,壓得客棧夥計不敢吭聲。
顧衍跟在後面,臉色鐵青,伸手拉了一把沒拉住。
「娘,我說過了,此事我來處理!」
「你處理?」
陳氏回頭瞪了兒子一眼。
「你要是處理得了,我何必從江南跑這一趟?」
翠兒擋在樓梯口,被兩個婆子撥到一邊。
陳氏徑直上了二樓。
沈棠坐在案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氣勢洶洶的老婦人,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陳氏站在桌前,等了幾息沒等到沈棠起身,嘴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老身是江南顧家的人,有幾句話想當面說清楚。」
沈棠擱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老夫人請講。」
「沈姑娘的出身底細,老身已經查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在京城做人外室,帶著肚子裡的孩子跑去了揚州。」
「那兩個孩子到底姓什麼、父親是誰,恐怕沈姑娘自己心裡最清楚。」
身後的顧衍猛地開口。
「娘!」
陳氏抬手制止了他,繼續盯著沈棠。
「老身不是來跟你為難的,只是我們顧家的兒子,不能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綁在一起做生意。」
「鹽田的事,你退出來,大家體面。」
「否則。」
「老身手裡的東西,足夠讓整個江南商圈,把你沈氏商號的底翻個乾淨。」
屋裡安靜了一瞬。
翠兒攥緊了袖子裡的帳匣。
沈棠放下茶盞,對翠兒抬了抬下巴。
翠兒打開帳匣,將十一份運約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
沈棠起身,走到陳氏面前,伸手將最上面那份運約翻開。
「老夫人,我給您算一筆帳。」
「太湖到杭州的十一家船幫,運約全在我手裡。」
「您那八千匹絲綢滯留碼頭,每天燒兩千兩白銀。」
「杭州三家絲商的供貨單,昨天已經轉到了我的常州鋪面。」
沈棠將運約推到陳氏面前。
「顧家全部家底,撐不過三個月。」
陳氏的臉色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運約上的紅印和籤押,嘴唇抖了一下。
沈棠退後半步,站直了身子。
「我的孩子姓沈。」
「常州有贅婿婚書,揚州有寡婦戶籍,商會有入冊存檔,三重鐵證。」
「老夫人若執意往江南散布謠言。」
「顧家水路,十年不通。」
翠兒走過來,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老夫人,樓梯窄,我送您。」
陳氏的手指攥著翡翠佛珠。
她沒再開口,轉身走了出去。
顧衍站在門口,對沈棠深深一揖,跟著離開了。
翠兒把人送到樓下,回來的時候嘴角翹著。
「姑娘,老太太下樓的時候腿都在抖。」
沈棠沒接話,坐回案前,將那十一份運約收進匣子。
當晚亥時,客棧門口又響了叩門聲。
翠兒下樓開門,是陸七。
他手裡捧著一個油布包裹。
翠兒把他領上樓。
陸七將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開外層的繩結。
裡面是一封信,火漆完好,封面寫著「杭州商會周會長親啟」。
陳氏寄往杭州的那封密信。
旁邊還壓著一張窄紙條。
沈棠拿起紙條,上面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信已截回,再無流傳。」
沒有落款,但那筆字沈棠認得。
她放下紙條,看著陸七。
「怎麼截的?」
陸七低聲答。
「公子拿同福客棧僅剩的三千兩銀子買通了驛站快馬。」
「信發出去三天了,已經過了徐州。」
「公子從京城一路追過去,在徐州以南的驛站親手從驛卒手裡取回來的。」
沈棠沒有說話。
陸七又補了一句。
「他左臂的傷口裂了第三次。」
「劉大夫說,再不養傷,這條胳膊要廢。」
屋裡安靜了很久。
燭火照著沈棠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翠兒站在旁邊,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子。
「翠兒,記帳。」
「五十兩跑腿費。」
陸七拱手退了出去。
翠兒磨墨的時候偷偷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翻開帳冊,在裴璟那頁的邊角空白處,用極細的筆尖寫了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知」字。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息。
然後提筆,一道墨線划過去。
翠兒在旁邊看得心口發緊,沒敢吭聲。
第三日傍晚,顧衍帶陳氏到了永安客棧。
陳氏換了一身素淨衣裳,臉上的氣勢收了大半,雙手捧著劉媽寄回的密信原件,遞到沈棠面前。
「沈姑娘,是老身糊塗了。」
「孩子的事,老身再不過問。」
沈棠接過信,直接放在燭火上燒了。
「顧家太湖碼頭的絲綢還壓著,船幫運約不能白簽。」
「三家運約以兩倍違約金贖回,其餘八家以實際生意置換。」
陳氏咬了咬牙,應了。
顧衍送陳氏出門後,在樓梯口回頭看了沈棠一眼。
翠兒送完客回來,在樓梯拐角處站了很久。
她剛才在客棧門口看見了一個人。
對面巷口,裴璟靠著牆站著,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條洗舊的布帶綁著。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盯著二樓那扇窗戶,一動不動。
翠兒站在門口和他對視了一瞬。
裴璟搖了搖頭,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翠兒上了樓,張了張嘴,到底把這件事咽了回去。
入夜,沈棠去沉香閣分號接孩子。
兩個小的已經吃過晚飯,銀寶趴在窗台上發呆,金寶蹲在門檻上拿樹枝畫圈。
翠兒給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金寶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翠兒姐姐。」
「嗯?」
金寶的聲音壓得很低。
「門外巷子裡那個壞叔叔,胳膊受了傷。」
金寶歪著腦袋想了想,皺了皺鼻子。
「他天天站在巷口看窗戶,一站就是大半天。」
翠兒蹲下身,緊緊握住金寶的手。
「金寶乖,別跟你娘說這個。」
金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抿著嘴看了翠兒一眼。
收拾包袱的時候,翠兒發現窗台上少了一樣東西。
昨天她親手放在盤子裡的兩塊桂花糕,只剩了一塊。
她轉頭看銀寶。
銀寶縮在被角里,抱著枕頭,眼睛閉得緊緊的,睫毛卻在抖。
翠兒沒有出聲,把剩下那塊糕收進了袖子裡。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巷口空蕩蕩的,只有牆根下放著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油紙。
油紙上面,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