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的第二封急信是五更天送到的。
翠兒拆開信筒,借著油燈念給沈棠聽。
那個放紙鳶的閒漢招了,雇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在永安客棧後巷的餛飩攤子上交的銀子,五十兩整,只要他把紙鳶放到沉香閣後院牆內。
閒漢沒見過那婦人的臉,只記得她右手腕上戴了一串沉香木佛珠,說話帶江南口音。
翠兒剛要去倒茶,門外又響了兩下叩門聲,是趙六安排在同福客棧盯梢的小廝。
「姑娘,陸七來了,在樓下等著。」
沈棠披了件外衫下樓。
陸七站在櫃檯旁邊,身後跟著兩個押送犯人的暗衛,中間架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穿著靛藍棉布衫,右手腕上果然掛了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被堵著,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陸七上前一步,遞過來一張寫滿字的供狀。
「沈東家,我家公子昨夜動了京城所有暗樁,比趙六的人早半個時辰找到此人。」
沈棠接過供狀,走到燈下細看。
此人名叫劉媽,是江南顧氏老夫人陳氏身邊的心腹僕婦,跟了陳氏三十二年。
顧衍出任鹽運使後,家書中數次提及江南皇商沈氏,稱其商號經營有道,鋪面遍及江南。
陳氏不放心,遣劉媽入京打探沈棠底細。
劉媽到京城後,先去了沉香閣分號外面轉了兩日,隔著院牆看見金寶和銀寶在後院玩耍。
兩個孩子的長相讓她心裡起了疑。
金寶的眉眼與前內閣首輔裴璟幾乎一模一樣,這張臉在京城待過的人都不會認錯。
劉媽沒有回稟顧衍,自作主張花五十兩雇了閒漢,放了那隻紙鳶進去試探。
沈棠看完最後一行字,把供狀折好,抬頭看陸七。
「你家公子人呢?」
「在同福客棧,左臂傷口又裂了,劉大夫不讓他動。」
「公子說,孩子的事他不該插手,但牽涉到外人試探血脈,他不能不管。」
「他還說了什麼?」
「說這個人和供詞都交給您處置,他不過問。」
沈棠垂下眼,手指在供狀邊緣摩挲了兩下。
半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翠兒,傳話給陸七。」
「孩子的事,由我處置。」
「裴璟插手一次,記帳一萬兩。」
陸七張了張嘴,苦笑了一下,拱手應了。
沈棠又看了一眼被綁著的劉媽,轉身對趙六的人吩咐。
「關進地窖,單獨一間,不許任何人探視。」
「留著有用。」
劉媽被拖走的時候掙扎了幾下,沈棠已經上了樓。
翠兒跟上來,在她身後小聲嘀咕。
「一萬兩……裴璟那邊還欠著七十八萬多,這下又加了一萬。」
沈棠坐回案前,把供狀鎖進匣子裡,提筆在帳冊上添了一行。
裴璟,插手孩子事宜,記帳一萬兩。
尚欠七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次日午時,永安客棧門外來了一頂青帷小轎。
翠兒下樓一看,是顧衍,沒帶隨從,手裡拿著兩封信。
沈棠在二樓雅間見的他。
顧衍進門後沒有落座,先將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第一封是他的親筆致歉信,措辭懇切,字跡端正。
第二封是他母親陳氏寫給他的家書原件,信封上的火漆還完整著,顯然是剛剛拆開的。
沈棠拿起家書看了一遍。
信中陳氏的語氣不算惡毒,但每個字都透著盤算。
「商戶女,不知根底,雖得皇商名號,出身終究……」
後面幾行是囑咐顧衍留心沈棠的家世與婚史,措辭里藏著刺。
沈棠把信放下,看著顧衍。
顧衍站在桌前,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閃躲。
「沈東家,家母行事我毫不知情。」
「劉媽擅自入京試探,更非我所指使。」
「事已至此,我不推諉。」
他微微低了下頭。
「鹽田合作一事,若沈東家覺得為難,顧某即刻退出,絕無二話。」
沈棠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茶放下的聲音很輕。
「鹽田照做。」
顧衍抬起頭,眼中有一瞬明顯的意外。
「但令堂的人嚇著了我的孩子。」
「五千兩,驚嚇費。」
顧衍沒有猶豫,從袖中取出隨身帶的紙筆,當場寫下欠條,簽名用印,雙手遞到沈棠面前。
翠兒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帳匣。
顧衍寫完欠條後站起身,拱手告辭。
沈棠也站了起來。
她繞過桌案,走到門口,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顧衍微怔,隨即點頭跨步出門。
沈棠跟在他身側,一路送到客棧大門外的台階上,目送他上了青帷小轎。
轎子拐過街角消失了,沈棠才轉身進門。
翠兒跟在後面,眼睛瞪得溜圓。
「姑娘,您送客?」
「三年了,我就沒見您送過誰。」
沈棠沒搭理她,徑直上樓去了。
翠兒追上來,嘴裡還在嘀咕。
「顧大人倒是敞亮,兩封信全攤出來,一句推脫沒有,五千兩眼都不眨就寫了……」
「不像有些人,拼了命往前湊,湊完了還得被記一萬兩。」
沈棠回頭瞥了她一眼,翠兒趕緊閉嘴。
傍晚,翠兒去沉香閣分號把金寶和銀寶接了回來。
兩個孩子三歲半了,正是鬧騰的年紀,一進客棧就滿地跑。
沈棠讓人在房裡擺了小桌,娘仨一起吃晚飯。
金寶坐在沈棠左邊,銀寶坐在右邊,翠兒在旁邊給他們夾菜。
吃到一半,金寶忽然放下筷子。
「娘。」
「嗯?」
「今天在鋪子外面,巷口的小胖墩說,人人都有爹。」
金寶的眼睛黑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棠。
「我們的爹呢?」
沈棠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翠兒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不敢動了。
屋裡安靜了兩息。
沈棠把菜放進金寶碗裡。
「你們有全天下最有錢的娘,夠了。」
金寶低頭扒飯,沒有再問。
銀寶卻歪著腦袋,嘴裡嚼著一塊糖醋排骨,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放下排骨,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那娘花錢給我們買一個爹吧。」
「要好看的。」
「還要會做糕的。」
翠兒別過臉去,肩膀抖了一下。
沈棠看著銀寶認真的小臉,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嘴角抬起來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伸手把銀寶抱到自己腿上,低頭在女兒額頭上碰了一下。
「你娘的錢只買鋪子和船,不買爹。」
銀寶窩在她懷裡,不再說話了。
金寶默默把碗裡的飯吃完,起身幫妹妹擦了擦嘴上的醬汁。
翠兒收拾碗筷的時候,始終沒有轉過頭來。
夜深了,兩個孩子在裡間睡下,翠兒守在門口打瞌睡。
沈棠坐在案前,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看。
翻到裴璟那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七十九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目光里分不清是在算帳還是在想別的什麼。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燭火晃了兩下。
沈棠合上帳冊,起身走到裡間門口,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兩個孩子。
銀寶的小手攥著金寶的袖子,金寶的眉頭皺著,夢裡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沈棠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東西。
寫了半頁,門外響起趙六的聲音。
「姑娘,地窖那邊有消息。」
沈棠擱筆,讓他進來。
趙六的臉色不太好看。
「劉媽交代了一件事,屬下反覆確認過,應當不假。」
他低聲說了下去。
被裴璟的人抓獲之前一日,劉媽已經將一封密信經驛站快馬發往了江南顧家。
信中詳細寫了兩個孩子的容貌,說金寶與前內閣首輔裴璟面目酷似,沈棠自稱的贅婿亡夫身份疑點極大。
信發出去已經三天了。
算驛站快馬的腳程,此刻那封信至少已經過了徐州。
追不回來了。
沈棠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三年。
常州的贅婿婚書,揚州的寡婦戶籍,商會的入冊存檔,全是她一手搭起來的身份根基。
一封信就能讓這些東西全部動搖。
顧家老夫人若是把消息散進江南商圈,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被人翻出來重新審視。
屋裡安靜了很久。
趙六站在原地,等她開口。
「翠兒。」
翠兒從門口驚醒,揉著眼睛進來。
「取江南商會名冊,還有常州、揚州兩地的人脈關係圖。」
顧家在江南的根基是絲綢和茶葉,走的是從太湖經運河到杭州的水路。
這條路,她的船隊也走。
翠兒把名冊和圖紙抱過來攤在桌上,沈棠一邊翻一邊圈。
「通知揚州錢莊,調三十萬兩現銀。」
「我要在那封信到顧家之前,先把顧家的水路捏在手裡。」
翠兒倒吸一口氣。
「三十萬兩?姑娘,這是今年第二筆了……」
「快去。」
翠兒抱著信筒跑了出去。
趙六還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開口。
「姑娘,顧大人今天來賠過罪了,這事未必是他授意的……」
「我知道。」
沈棠頭也不抬,筆尖在輿圖上的太湖水路畫了一道線。
「我針對的不是顧衍,是他背後那個不安分的老夫人。」
「做生意,我不怕人查底細。」
「但誰動我孩子的身世,我就先斷誰的財路。」
趙六躬身退了出去。
沈棠一個人坐在燈下,把三十萬兩的調配方案從頭寫到尾。
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了。
裡間傳來銀寶翻身的動靜,咕噥了一聲「娘」,又沒了聲音。
沈棠的筆停了一息。
十天後,一艘掛著顧氏家徽的大船從太湖入了長江,順流東下,直奔京城。
船頭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身邊跟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
顧家老夫人陳氏,親自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