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沈棠已經在案前坐了半個時辰。
翠兒放下銅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條。
「裴璟連夜出城,天亮前又回了同福客棧,左臂傷口崩裂,陸七請了城東回春堂的劉大夫,縫了七針。」
沈棠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小塊。
她沒抬頭,把那個字劃掉,重新寫。
「商號私庫的鑰匙拿來。」
翠兒應了一聲,轉身去取。
沈棠擱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晨光落在她臉上,眉目間一片寡淡。
七針。
她垂下眼,把窗戶關上了。
翠兒捧著鑰匙和一隻紅漆匣子回來,沈棠打開匣子,取出一套赤金頭面。
東海明珠鑲嵌其上,顆顆渾圓,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後日接風宴用這套。」
沈棠把頭面放回匣子,又從抽屜里拿出兩張一千兩的銀票。
「送去城東米巷,崔蘊寧那裡,當月鋪面紅利。」
翠兒接過銀票出了門。
約莫一個時辰後,翠兒回來,手裡多了一張字條。
「崔姑娘讓翠雲附的話。」
沈棠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一行字:裴璟昨夜去了城南巷子舊址,在裡面待了兩個時辰。
城南巷子。
三年前她住了兩年的那間小院,後來被她一把火燒了的地方。
沈棠把字條折好,壓在帳本下面,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對帳。
翠兒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姑娘……」
「把明天要送去碼頭的清單再核一遍。」
接風宴設在城南清風樓。
這是京城鹽商圈子裡頂好的酒樓,三層木樓臨著護城河,二樓的雅間能看見城牆上的燈籠。
沈棠到的時候,天色剛暗下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織金緞襖裙,赤金頭面壓在發間,東海明珠映著燈火,襯得整張臉明艷逼人。
翠兒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帳匣。
清風樓的夥計迎上來,還沒開口,二樓欄杆邊已經有人快步下來。
顧衍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腰間那枚銀魚符沒帶,整個人看起來不那麼像官,倒多了幾分書卷氣。
「沈東家。」
他在樓梯口站定,微微側身讓路,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沈棠提裙上樓,顧衍跟在她右側半步,不近不遠。
雅間的門敞著,裡面已經坐了五六位鹽商,見沈棠進來,紛紛起身。
顧衍引她到主賓位落座,親手將茶盞推到她面前。
「今日的碧螺春是蘇州新到的,沈東家嘗嘗。」
沈棠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席間氣氛融洽,顧衍談起鹽田分區經營的事,條理清楚,數目精準,顯然是做了功課的。
沈棠偶爾接一兩句,大多時候只是聽。
顧衍說到出貨渠道的問題,自然地提起茶壺,替她續了茶。
「沈東家覺得,第一批出貨走漕運還是走陸路?」
「漕運。」沈棠放下茶盞,「陸路成本高兩成,走水路三日可到揚州,陸路要七日。」
顧衍點頭,又給她斟滿。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翠兒坐在沈棠身後的矮凳上,眼睛盯著顧衍倒茶的手,嘴角微微翹起來。
酒過三巡,席上的氣氛正熱。
城北趙記鹽行的趙掌柜端著酒杯正要敬沈棠,忽然頓住了。
樓梯口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雅間門口的夥計攔了一下,被人推開。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裴璟站在門口。
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左臂纏著紗布。
他的臉色很差,嘴唇上沒有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圈。
滿座皆靜。
趙掌柜的酒杯懸在半空,城西李記的管事筷子掉在桌上,顧衍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向沈棠。
沈棠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裴璟徑直穿過桌椅之間的縫隙,走到沈棠座前。
他站在那裡,垂著右手,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放在桌沿上。
「三萬兩。」
他的聲音很低,卻在安靜的雅間裡一清二楚。
「裴家京郊祖宅,昨日過了契,今早拿到的銀子。」
沈棠終於抬起眼。
她看著裴璟,目光從他滲血的紗布移到他蒼白的臉上,最後落在那沓銀票上。
她放下茶盞,偏頭看了翠兒一眼。
「收了。」
翠兒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銀票拿過來,當著滿座賓客的面點了一遍。
然後她從袖中掏出那本帳冊,翻到其中一頁。
「姑娘,記上了。」
「裴璟,尚欠七十八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沒有人說話。
趙掌柜放下了酒杯,城西李記的管事把筷子撿起來又放下了。
沈棠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抬頭看著裴璟。
「還完再來見我。」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看向顧衍。
「顧大人,方才說到第一批出貨的日期,我看定在下月初五,如何?」
顧衍怔了一息,很快回過神來,點頭應道:「初五正好趕上漕運開閘,時間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掠過裴璟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不解,最終什麼也沒問。
裴璟站在原地。
三萬兩銀票已經不在桌上了,翠兒的帳本也合上了。
沈棠在跟別人說話,語氣輕快,偶爾點頭,談的是鹽田和船期。
她沒有再看他。
裴璟的右手慢慢攥緊,指節發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席上的人都開始不自在了,久到趙掌柜咳了一聲假裝喝酒。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陸七衝上來,一把架住裴璟的胳膊。
「公子,走吧。」
陸七的聲音壓得很低,手上卻用了力。
裴璟被他拖著轉過身,腳步踉蹌了一下。
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沈棠正側著臉聽顧衍說話,唇角帶著一點淺淡的弧度。
陸七把他拽下了樓。
清風樓散席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
顧衍送沈棠到樓下馬車旁,拱手道別,目送馬車拐入長街才轉身離開。
趙掌柜回到城北趙記鹽行的後院,連夜鋪紙研墨,寫了一封長信發往揚州。
信上說,前內閣首輔裴璟在接風宴上給江南皇商還債,被當眾念了欠款數目,滿京城有頭有臉的鹽商都看見了。
兩日之內,這個消息傳遍京城南北商街。
城東米巷的鋪面里,崔蘊寧坐在櫃檯後面的小間裡,聽翠雲把宴上的事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她沒有說話,命人關了鋪門。
屋裡安靜了很久。
崔蘊寧提起筆,在信箋上寫了幾行字,裝入信封,讓翠雲送去永安客棧。
信很短。
「他從前對我亦是如此冷漠,如今報應落到他自己身上。」
「我不覺得解氣,只覺得此人已經瘋了。」
「你小心。」
沈棠收到信的時候已經是次日午後。
她看完,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
崔蘊寧說的對,裴璟是瘋了。
但瘋子的銀子,她照收不誤。
入夜,客棧外面安靜下來,翠兒端了燕窩進來,沈棠才放下筆準備歇了。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姑娘,趙六的急信。」
翠兒開了門,接過信筒拆開,臉色驟變。
「姑娘,您看。」
沈棠接過信紙。
金寶今日在沉香閣後院撿到一隻紙鳶,繫著紅繩,紙鳶翅膀內側藏著一行小字。
「你爹想你,在京城等你。」
趙六在信末附了一句:筆跡不是裴璟的,已抓獲放紙鳶的閒漢正在嚴審,沉香閣方圓兩條街已封鎖排查。
沈棠的手指收緊,信紙在她掌心裡攥成一團。
翠兒站在旁邊,看見她的眼神變了。
沈棠把紙團丟進炭盆里,火舌卷上去,很快燒成灰燼。
「派人去同福客棧問陸七,裴璟這兩天見過什麼人,我要名單。」
翠兒應聲出去,腳步聲急急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棠站在窗前,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帳冊翻了一頁。
有人在試探她的孩子。
那個人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