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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她沖別人笑了

2026-09-11 19:37:09 作者: 茉宥

  沈棠出門前,在帳冊上畫了個圈。

  圈的位置是城南碼頭第三渡口,方家鹽田最近的出貨點。

  「趙六,帶十個人,去南碼頭守著。」

  她手裡的筆換了一頁繼續寫。

  「方家的舊人不會甘心,鹽田交割拖一天,他們就多一天轉移東西的時間。」

  趙六接了令,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翠兒捧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進來,替沈棠繫上。

  「姑娘,馬車備好了。」

  沈棠擱筆,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的臉,眉眼間沒有半分怯意。

  內務府的院子很深,青磚鋪地,兩側廊柱漆得鋥亮。

  李公公親自在二門迎她,笑得眼角褶子堆了三層。

  「沈東家來了,裡頭請,顧大人已經候著了。」

  

  正堂里站著一個青年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紀,身形修長,穿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枚銀魚符。

  五官清雋端正,氣質是讀書人家養出來的。

  他見沈棠進來,主動上前半步,拱手行了個平禮。

  「沈東家,下官顧衍,新任鹽運使,今日有幸。」

  沈棠微微頷首,沒急著說話,打量了他一眼。

  江南顧氏,書香門第,天子欽點,無派系牽連,趙六昨夜送來的條子上就這幾行字。

  「顧大人客氣。」

  顧衍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過來。

  「下官到任前,研讀過沈氏商號近三年的經營卷宗。」

  「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從五千兩做到如今的體量,下官佩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和,沒有刻意恭維的痕跡。

  沈棠接過薄冊翻了兩頁,上面有顧衍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是個做實事的人。

  「鹽田交割的文書,內務府已經備齊了。」

  顧衍將一摞文書遞到案上,「不過下官建議,不如今日一同去城南實地勘驗,也好儘早落定。」

  沈棠點頭應下。

  出內務府的時候,顧衍始終落在她身後半步。

  不是刻意討好的姿態,他認她是生意上的主事人,便按規矩來。

  馬車出城南門,行了約莫兩刻鐘,便到了方家鹽田。

  三塊鹽田連成一片,遠處還能看到曬鹽的木架子和廢棄的石槽。

  沈棠下車,翠兒撐了傘跟在後頭。

  顧衍帶著兩名隨從先一步到了田埂上,正要開口說話,前方忽然竄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管事的衣裳,滿臉橫肉,手裡攥著一卷文書。

  「且慢!」

  那人攔在路中間,嗓門很大。

  「這三塊鹽田,兩個月前已經抵押給了盧家,白紙黑字,蓋了官印,你們憑什麼來接?」

  顧衍皺眉,伸手去接那捲文書。

  沈棠沒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手裡的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劉四,方家的舊管事,對吧。」

  劉四臉色一變,沒想到她認得自己。

  顧衍已經展開文書,正要細看印章,沈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去。

  「顧大人不必費心,盧家的管事三月前已經在我地窖里簽了供狀。」

  「盧家獲罪抄沒,名下所有契約自動作廢,抵押無效。」

  顧衍接過供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籤押和指印上,又回頭看了看劉四手中的文書。

  「這官印的左下角缺了一塊。」沈棠的聲音不緊不慢,「方家原來那方印我見過拓本,沒有缺口。

  仿刻的時候磕碰了吧。」

  劉四臉色徹底白了,轉身要跑。

  顧衍抬手,兩名隨從一左一右將人摁在地上。

  「押回衙門,嚴審。」


  顧衍收好供狀,轉過身來,看向沈棠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

  「沈東家思慮周全,下官受教。」

  沈棠沒接話,抬腳往鹽田深處走。

  她走了不到十步,腳步忽然停住。

  鹽田外圍的土路上,一個人正往這邊走來。

  石青色的外袍沾了灰,左臂纏著紗布,紗布外頭滲出暗紅色的血跡,走路的步子不太穩,但還在硬撐著。

  裴璟走到鹽田矮牆外,停了下來。

  「方家餘黨在南碼頭藏了三千斤私鹽,趁交割拖延轉移出。」

  「趙六半個時辰前已經在碼頭截下了。」

  沈棠打斷他。

  裴璟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顧衍皺眉,上前一步,站到沈棠右側,擋在她與裴璟之間。

  「這位是……」

  他看了看裴璟的布衣,又看了看那條滲血的胳膊,沒有認出來。

  沈棠偏過頭,目光從裴璟身上掠過去,落在顧衍臉上。

  「一個鹽商。」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繼續往鹽田裡走。

  裴璟站在原地,腳底下好像生了根。

  顧衍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快步跟上了沈棠。

  交割的手續辦得很順利。

  顧衍在鹽田官署備了茶,隨從擺了幾碟點心,算作簡單的慶賀。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沈棠面前。

  「沈東家,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方和田玉印,通體瑩潤,底部刻著鹽運通行四個字。

  「往後江南鹽路上的事,沈東家做主便是,下官照章配合。」

  沈棠伸手拿起玉印,在指間轉了轉,抬起頭來。

  她笑了。

  「那就多謝顧大人了。」

  「後日顧大人的接風宴,我一定到。」

  顧衍端起茶盞,與她碰了一下杯沿。

  鹽田外牆根底下,裴璟靠在那裡,一動沒動。

  他看見了那個笑。

  從茶桌到官署門口,她笑了三次。

  每一次都對著那個穿石青官袍的年輕人。

  陸七在他身側,低聲喚了一句公子。

  裴璟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指頭掐進掌心裡。

  陸七伸手去扶他,碰到他手臂的時候,摸了一手的血。

  回同福客棧的路上,裴璟一句話沒說。

  入夜,客棧二樓,裴璟坐在窗邊的椅子裡。

  陸七把顧衍的底細呈上來。

  「二十六,未娶,天子欽點,無派系,江南顧氏嫡支,家世清白。」

  裴璟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忽然開口。

  「她今日笑了幾次?」

  陸七一愣,低下頭去。

  「三次。」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風灌進來,燭火晃了晃,裴璟睜開眼。

  「三年了。她沒有對我笑過。」

  他站起來,左手撐著桌沿,從椅背上拿起外袍,往身上一披。

  陸七猛地抬頭。

  「公子,你的傷!」

  裴璟已經拉開了門,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陸七追到客棧門口的時候,只看見一匹馬的影子沒入長街盡頭,往城門方向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咬了咬牙,轉身往永安客棧跑。

  沈棠已經歇下了。

  翠兒攔在門口,皺著眉看跪在廊下的陸七。

  「陸統領,這個時辰。」

  「求見沈東家。」

  陸七的膝蓋磕在青磚上,額頭抵著地面。

  「我家公子連夜出城,傷還沒好,去向不明。」

  「求沈東家……一句話就行。」

  樓上窗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翠兒上樓,片刻後下來,手裡什麼也沒拿。

  「我家姑娘說。」

  「欠債的跑了,那就加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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