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出門前,在帳冊上畫了個圈。
圈的位置是城南碼頭第三渡口,方家鹽田最近的出貨點。
「趙六,帶十個人,去南碼頭守著。」
她手裡的筆換了一頁繼續寫。
「方家的舊人不會甘心,鹽田交割拖一天,他們就多一天轉移東西的時間。」
趙六接了令,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翠兒捧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進來,替沈棠繫上。
「姑娘,馬車備好了。」
沈棠擱筆,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的臉,眉眼間沒有半分怯意。
內務府的院子很深,青磚鋪地,兩側廊柱漆得鋥亮。
李公公親自在二門迎她,笑得眼角褶子堆了三層。
「沈東家來了,裡頭請,顧大人已經候著了。」
正堂里站著一個青年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紀,身形修長,穿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枚銀魚符。
五官清雋端正,氣質是讀書人家養出來的。
他見沈棠進來,主動上前半步,拱手行了個平禮。
「沈東家,下官顧衍,新任鹽運使,今日有幸。」
沈棠微微頷首,沒急著說話,打量了他一眼。
江南顧氏,書香門第,天子欽點,無派系牽連,趙六昨夜送來的條子上就這幾行字。
「顧大人客氣。」
顧衍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過來。
「下官到任前,研讀過沈氏商號近三年的經營卷宗。」
「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從五千兩做到如今的體量,下官佩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和,沒有刻意恭維的痕跡。
沈棠接過薄冊翻了兩頁,上面有顧衍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是個做實事的人。
「鹽田交割的文書,內務府已經備齊了。」
顧衍將一摞文書遞到案上,「不過下官建議,不如今日一同去城南實地勘驗,也好儘早落定。」
沈棠點頭應下。
出內務府的時候,顧衍始終落在她身後半步。
不是刻意討好的姿態,他認她是生意上的主事人,便按規矩來。
馬車出城南門,行了約莫兩刻鐘,便到了方家鹽田。
三塊鹽田連成一片,遠處還能看到曬鹽的木架子和廢棄的石槽。
沈棠下車,翠兒撐了傘跟在後頭。
顧衍帶著兩名隨從先一步到了田埂上,正要開口說話,前方忽然竄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管事的衣裳,滿臉橫肉,手裡攥著一卷文書。
「且慢!」
那人攔在路中間,嗓門很大。
「這三塊鹽田,兩個月前已經抵押給了盧家,白紙黑字,蓋了官印,你們憑什麼來接?」
顧衍皺眉,伸手去接那捲文書。
沈棠沒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手裡的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劉四,方家的舊管事,對吧。」
劉四臉色一變,沒想到她認得自己。
顧衍已經展開文書,正要細看印章,沈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去。
「顧大人不必費心,盧家的管事三月前已經在我地窖里簽了供狀。」
「盧家獲罪抄沒,名下所有契約自動作廢,抵押無效。」
顧衍接過供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籤押和指印上,又回頭看了看劉四手中的文書。
「這官印的左下角缺了一塊。」沈棠的聲音不緊不慢,「方家原來那方印我見過拓本,沒有缺口。
仿刻的時候磕碰了吧。」
劉四臉色徹底白了,轉身要跑。
顧衍抬手,兩名隨從一左一右將人摁在地上。
「押回衙門,嚴審。」
顧衍收好供狀,轉過身來,看向沈棠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
「沈東家思慮周全,下官受教。」
沈棠沒接話,抬腳往鹽田深處走。
她走了不到十步,腳步忽然停住。
鹽田外圍的土路上,一個人正往這邊走來。
石青色的外袍沾了灰,左臂纏著紗布,紗布外頭滲出暗紅色的血跡,走路的步子不太穩,但還在硬撐著。
裴璟走到鹽田矮牆外,停了下來。
「方家餘黨在南碼頭藏了三千斤私鹽,趁交割拖延轉移出。」
「趙六半個時辰前已經在碼頭截下了。」
沈棠打斷他。
裴璟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顧衍皺眉,上前一步,站到沈棠右側,擋在她與裴璟之間。
「這位是……」
他看了看裴璟的布衣,又看了看那條滲血的胳膊,沒有認出來。
沈棠偏過頭,目光從裴璟身上掠過去,落在顧衍臉上。
「一個鹽商。」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繼續往鹽田裡走。
裴璟站在原地,腳底下好像生了根。
顧衍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快步跟上了沈棠。
交割的手續辦得很順利。
顧衍在鹽田官署備了茶,隨從擺了幾碟點心,算作簡單的慶賀。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沈棠面前。
「沈東家,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方和田玉印,通體瑩潤,底部刻著鹽運通行四個字。
「往後江南鹽路上的事,沈東家做主便是,下官照章配合。」
沈棠伸手拿起玉印,在指間轉了轉,抬起頭來。
她笑了。
「那就多謝顧大人了。」
「後日顧大人的接風宴,我一定到。」
顧衍端起茶盞,與她碰了一下杯沿。
鹽田外牆根底下,裴璟靠在那裡,一動沒動。
他看見了那個笑。
從茶桌到官署門口,她笑了三次。
每一次都對著那個穿石青官袍的年輕人。
陸七在他身側,低聲喚了一句公子。
裴璟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指頭掐進掌心裡。
陸七伸手去扶他,碰到他手臂的時候,摸了一手的血。
回同福客棧的路上,裴璟一句話沒說。
入夜,客棧二樓,裴璟坐在窗邊的椅子裡。
陸七把顧衍的底細呈上來。
「二十六,未娶,天子欽點,無派系,江南顧氏嫡支,家世清白。」
裴璟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忽然開口。
「她今日笑了幾次?」
陸七一愣,低下頭去。
「三次。」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風灌進來,燭火晃了晃,裴璟睜開眼。
「三年了。她沒有對我笑過。」
他站起來,左手撐著桌沿,從椅背上拿起外袍,往身上一披。
陸七猛地抬頭。
「公子,你的傷!」
裴璟已經拉開了門,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陸七追到客棧門口的時候,只看見一匹馬的影子沒入長街盡頭,往城門方向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咬了咬牙,轉身往永安客棧跑。
沈棠已經歇下了。
翠兒攔在門口,皺著眉看跪在廊下的陸七。
「陸統領,這個時辰。」
「求見沈東家。」
陸七的膝蓋磕在青磚上,額頭抵著地面。
「我家公子連夜出城,傷還沒好,去向不明。」
「求沈東家……一句話就行。」
樓上窗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翠兒上樓,片刻後下來,手裡什麼也沒拿。
「我家姑娘說。」
「欠債的跑了,那就加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