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趕到沉香閣，沈棠聽見聲音，手裡的帳冊還沒放下，人已經坐直了。
「說。」
「趙恆遠的人已過居庸關。」
「二百親兵，沿昌平官道南下，按這速度，明日午時前後能到城北十里亭。」
沈棠把帳冊擱在桌上。
「兵部那邊有沒有動靜？」
「沒有。」趙六抬頭，神色沉了幾分，「方若晴被捕之前，已經用偽造的兵部調令將這趟行程報作正常換防，兵部那邊查不出問題。」
沈棠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趙恆遠不是來救方鴻志的，他是來堵死所有退路的。
方家倒了，他若被陳貴的供詞拖下水，滿門皆歿；
與其坐等被動，不如進京劫獄、毀證、搏一條生路。
京城若亂起來，她和兩個孩子，是最好用的籌碼。
「把金寶和銀寶送走。」沈棠站起身，「天亮之前，走錢莊暗道，送到崔蘊寧那裡。崔那邊地窖通後門，出事了隨時能撤。」
趙六應聲，轉身剛走兩步，被叫住。
「趙六，告訴崔蘊寧，若城裡亂起來，兩個孩子由她定奪，不必等我傳話。」
趙六走後，翠兒從裡間出來，搬來一隻小匣子，默不作聲地放在桌角。
沈棠打開匣子，取出一沓飛票，數了數，是十萬兩。
「連夜出城。」沈棠把飛票推過去，「去昌平驛站，把陳貴的血書帶上。」
翠兒臉色變了變，把飛票收進懷裡。
三個月前截陳貴那一夜，沈棠讓陸七留了活口，又花了兩天時間讓陳貴寫下一封親筆血書，蓋了他的指印，內容就三行字：他是自願投案的，沈氏手裡握著軍械帳冊和證物，若趙恆遠退兵，這封信封存，無人知曉；若趙恆遠不退，供詞即日送御案。
沈棠當時把那封信壓在匣子底層，沒跟任何人提過。
現在是時候用了。
「十萬兩飛票一併帶去。」沈棠把匣子蓋上，「告訴趙恆遠，退兵，銀子是他的，陳貴留著；不退，陳貴的供詞連著軍械帳冊，天子明日就能看到。讓他自己算。」
翠兒出城的時候，天還沒亮，城門剛換防，一輛輕車摸著黑出了北門，往昌平方向去了。
沈棠在窗邊坐到天明，看著外頭的天色由黑轉灰，再由灰轉白，始終沒躺下來。
次日午時，城北十里亭。
翠兒在官道邊上的土坡上等了半個多時辰。
遠處塵土揚起的時候，她就知道人來了。
趙恆遠的親信校尉劉三接過血書，沒說話，翻身上馬，往十里亭大帳去了。
翠兒站在原地，數著時辰。
半個時辰後，營地里有動靜。
有人喊，有人罵，接著是一聲很響的耳光聲，隔著百米都聽得到。
劉三從帳子裡出來，沖她遠遠點了個頭。
翠兒把飛票收緊了，長出一口氣。
申時二刻，二百人馬在十里亭掉頭，旌旗向北，整整齊齊地往昌平方向退回去了。
翠兒坐在土坡上，看著那條長龍一點一點縮小，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才策馬回城。
當晚，陸七在永安客棧外門廊下截住翠兒。
燈籠昏黃，陸七的臉色不大好看。
他遞過來一條布條，上頭有血漬，還沒全乾透。
「今日城北官道，我家公子攔了趙恆遠派出的一支五人小隊。」
「那五個人是趙恆遠留的後手，趁亂奔沉香閣，目標是兩個孩子。」
翠兒接過布條，沒說話。
「公子左臂中了一刀。」陸七停了一下，「五個人都被制住了，人在暗衛那裡押著。公子讓我帶句話，說這筆不必記帳，算他該的。」
翠兒把布條拿上樓，放到沈棠桌上。
沈棠看了一眼，翻開帳冊，提筆在上面走了一行。
「去回春堂。」她擱下筆，「買五十兩的傷藥，送同福客棧。」
翠兒應了一聲，剛要動，沈棠又開口。
「帶句話。」她的眼睛還在帳冊上，「誰讓他逞能的，欠債的人死了，帳找誰要。藥費五十兩，記上。」
翠兒下樓的時候，陸七還在門廊邊等著。翠兒把沈棠的話轉告一遍，陸七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次日清晨，崔蘊寧親自把兩個孩子送回來了。
金寶一進院子就撒了歡，跑去找他娘。
銀寶慢吞吞地跟在翠兒後頭，懷裡抱著那個小包袱，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包袱里揉皺了的畫掏出來，展開給沈棠看，說要重新畫一張，這張太醜了。
崔蘊寧把孩子交給翠兒，示意沈棠去廊下說話。
「昨夜裴璟昏過去之前，讓陸七去了一趟順天府。」崔蘊寧把一份文書遞過來，「他名下最後一處私產，京郊的大莊子，值十二萬兩，過了戶，寫的是沈安、沈寧的名字。」
沈棠接過文書看了一遍。
「我嫁他三年，沒見他對什麼事這樣決絕過。」崔蘊寧停了一下，「你若想知道他的意思，去問他本人，我只是替孩子把文書帶來。」
沈棠把文書遞給翠兒。
「收著，算他還債。」她轉過頭去看院子裡正追著貓跑的金寶，「還欠八十一萬四千七百餘兩。」
翠兒打開帳冊，低頭記了一行。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上來，趙六上樓的速度比往常快，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還沒破。
「姑娘。」他把信雙手呈上來，「宮裡來的，內務府的印。」
崔蘊寧對沈棠點了點頭，先行告辭。
沈棠接過信，拆開來，展開看了一遍。
天子命江南皇商沈氏於三日之內，接手方家被查抄的全部鹽田，移交手續經內務府督辦，逾期視作抗旨。
翠兒湊過來，小聲問：「又要進宮？」
沈棠把信折好，擱在桌角。
「準備一下。」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廊下正舉著畫指指點點的兩個孩子，「方家那幾塊鹽田，我本來就要拿的，現在天子順手推了一把，少費些銀子。」
翠兒把帳冊收起來，抬頭問：「那裴璟那邊……」
「讓他好好養傷，把債還清再說別的。」沈棠收回目光，走向裡間，「我沒工夫等一個傷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