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晴入京沒走正門,繞了城南的水關,趁夜色翻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住著方家從前的一個門房老僕,姓周,早年被放了契出去,靠賣豆腐過活。
周老頭看見她的時候,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直哆嗦。
方若晴沒工夫安撫他,換了身粗布衣裳,把頭髮挽成婦人髻,往臉上抹了層鍋灰。
她在這間破屋裡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一個從揚州回來的瘦小男人摸到了後門。
這人從前是方家布在揚州的暗樁,跑茶葉生意,耳目靈光。
方若晴給了他二十兩銀子,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沈棠的兩個孩子今年幾歲。
第二個:孩子長什麼樣。
第三個:沈棠何時離京。
方若晴坐在昏暗的屋子裡,手指掐著膝蓋上的布料。
三年前三月初六離京,孩子如今三歲半。
時間對得上。臉對得上。
她當夜就寫了陳情書。
筆鋒帶著狠勁,一氣呵成,寫完吹乾墨跡,折好塞入信封。
書中指控江南皇商沈氏實為前內閣首輔裴璟之私產傀儡,其子女乃裴璟血脈,皇商資格系以權謀私,當予廢除。
方若晴把信封貼身收好,躺在硬板床上閉眼。
她不信一個暗巷裡爬出來的女人,能沒有破綻。
同一日,京城城東沉香閣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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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馬車停在後門,趙六的副手帶著八名護衛將兩個孩子送進院子。
金寶跳下車就往裡跑,銀寶被翠兒抱下來,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小包袱。
沈棠從樓上下來,蹲在廊下伸手。
銀寶撲過去,把臉埋在沈棠頸窩裡,悶了一會兒,才從包袱里掏出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一扇大門外頭。
人影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個雨字,是金寶教她的。
「娘。」銀寶的聲音軟糯糯的。
「那個壞叔叔又來莊子了。」
「站了好久好久,衣裳都濕透了。」
沈棠接過畫,看了一眼。
筆觸稚拙,但那個黑色人影畫得很用力,紙都被戳破了一個小洞。
她將畫折好收入袖中,抬手捏了捏銀寶的臉。
「不許理他。」
「欠債的人,站著是應該的。」
銀寶點點頭,又問:「那他什麼時候把錢還完呀?」
沈棠站起身,牽著她往裡走。
「很久很久。」
翌日辰時,趙六的飛鴿傳書到了。
信上說,方若晴避開封禁藏身城南豆腐巷,已寫成陳情書,意圖遞交都察院,指控沈氏產業為裴璟私產。
沈棠看完信,擱在燭火上燒了。
翠兒端著早膳進來,見她神色如常,試探著問了一句。
「姑娘,要不要把孩子先送出城?」
「送什麼。」沈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
「她手上有什麼?一個揚州傳聞,一張長得像的臉。」
「憑這個就想廢我的皇商?」
沈棠吃完那塊糕,擦了手,從床頭暗格里取出一隻扁匣。
匣子裡三樣東西。
常州官府蓋印的贅婿婚書,上書已故夫君沈遠。
揚州知府衙門簽發的戶籍文書,母沈氏,子沈安,女沈寧。
還有一份揚州商會的存檔副本,註明沈氏寡婦攜遺腹子入籍,宣和元年七月。
三年來,沒有任何一份官方文書將這兩個孩子與裴璟聯繫在一起。
「憑一張臉定不了血脈。」沈棠合上匣子。
「讓趙六拿五千兩銀票去順天府,把方家餘孽的藏身處透出去。」
翠兒應了,剛要走,又被叫住。
「再傳話給陸七。」
「三日之內,裴璟不許出現在沉香閣十里之內。」
「違者,百萬欠債即刻到期。一個子兒不少。」
方若晴的陳情書是當天酉時遞進都察院的。
她找了個跑腿的閒漢,花了五兩銀子,讓人送到楊正清府門口。
同一個酉時,陸七出現在沉香閣後巷。
翠兒把他攔在門外。
陸七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沈姑娘,這是我家公子的親筆。」
翠兒沒接。「進來等著。」
她拿著信上了樓。
沈棠拆開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跡比從前潦草,有些地方筆畫發抖,是手上的傷還沒好全。
內容只有幾行。
「棠棠,方若晴遞書之事我已知曉。我願當堂否認與孩子的血緣,立終生不認子女的文書。只要你平安,我什麼都認。」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璟」字。
沈棠將信投入桌角的火盆。
「讓他上來。」
陸七進門時,沈棠已經坐回桌後,手邊攤著帳冊。
「回去告訴他。」沈棠翻了一頁帳。
「不需要。」
「我沈棠的孩子姓沈,從頭到尾姓沈。」
她抬起眼,看著陸七。
「他不配否認。」
沈棠低下頭繼續看帳。
「走吧,不送。」
楊正清收到陳情書的第二天早上,將原件退回。
批語四個字:無實證,不受理。
方若晴收到退回的信時,指節發白。
午後,城東茶樓。
崔蘊寧應王氏之邀出席茶會。
席間有人提起首輔舊事,崔蘊寧端著茶盞,語氣淡淡。
「裴璟與我三年夫妻,從未踏入我的院門一步。」
「連他自己的正妻都不碰,何來外室子嗣。」
「方家的人攀咬皇商,不過是走投無路罷了。」
她說完飲了口茶,沒再多言。
但在座的十幾位官眷,當天下午就把這番話傳遍了半個京城。
「方家餘孽攀咬皇商」。
到了傍晚,連城南菜市口賣魚的都在議論。
戌時,順天府接到線報。
一隊差役摸到城南豆腐巷,踹開周老頭的門,將方若晴從後屋拖了出來。
方若晴被押出巷口的時候,月光照在她臉上,滿面鍋灰都遮不住那股狼狽。
她抬頭,看見巷口斜對面有個茶攤。
茶攤的矮凳上坐著個扎雙丫髻的丫鬟,正低著頭,一張一張數銀票。
數得認真,頭也沒抬。
方若晴認出那是沈棠身邊的翠兒。
她咬緊了牙,被差役推上囚車。
車輪碾過石板路,吱呀作響,漸行漸遠。
翠兒數完銀票,收進荷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了?」旁邊賣茶的老漢問。
「走了。」翠兒打了個哈欠。
她慢悠悠往沉香閣方向走。
路過巷口的時候,看到牆根底下蹲著一個黑衣人。
是陸七。
翠兒停下腳步,想了想,從荷包里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過去。
「姑娘說的,跑腿費。」
「今日不許傳話,傳話另算。」
陸七接過銀票,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翠兒回到沉香閣時,沈棠還在燈下看帳。
「姑娘,辦妥了。」
沈棠嗯了一聲。
翠兒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
「趙六剛送來的急信。」
沈棠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
大同守將趙恆遠,率二百親兵離營,去向不明。
沈棠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三息。
她放下急信,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帳冊嘩嘩翻頁。
「翠兒。」
「在。」
「去把趙六叫來。」
「再備十萬兩飛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