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雲申時過半到永安客棧。
她手裡捏著一封信,封口用的是崔蘊寧慣用的松煙墨印。
翠兒接過來,拆了火漆,掃了兩眼,臉色就變了。
「姑娘。」
沈棠正坐在窗邊翻帳冊。
翠兒將信紙展在她面前。
信上是崔蘊寧的字跡,近三個月,方家向大同走了三筆銀子,合計八萬兩。
走的是宣府糧商「合豐號」的暗線。
收銀人,大同守將趙恆遠的副將,陳貴。
沈棠的手指在八萬兩上點了一下,沒說話。
沈棠將信紙折起來,塞進袖中。
「方若晴跑去大同,不是避禍。」
翠兒點頭:「姑娘覺得她要做什麼?」
「拿自己當籌碼。」
沈棠站起身。
「方鴻志倒了,方家在朝中的根基斷了大半,方若晴手上唯一能打的牌就是趙恆遠那三百副鐵甲和邊關的兵。」
「她要嫁過去?」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
「嫁過去,聯姻,把趙恆遠綁死在方家的船上。」
「一旦成了親,趙恆遠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由頭,岳家蒙冤,邊將陳情,調兵南下向天子施壓。」
「那豈不是……」
「豈不是我前腳在朝堂上把方鴻志拉下馬,後腳方家就能借兵翻盤?」
沈棠看了翠兒一眼。
翠兒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沈棠轉身坐回椅子上,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箋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去找趙六。」
「讓他查方若晴與大同之間傳信走的是哪條驛路,哪個信差,幾日一趟。」
翠兒接過紙條,轉身就走。
沈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
八萬兩。
方家倒台前最後一搏,賭注下得不小。
她閉了閉眼,腦子裡轉的全是銀子和路線。
趙六的回信是次日午後到的。
方若晴的信走居庸關外一條私驛,信差是合豐號的夥計,每五日跑一趟,下一趟後日啟程。
沈棠看完,把信燒了。
「翠兒,取五千兩銀票來。」
翠兒從箱子底下摸出銀票遞過去,嘴上嘀咕:「又是五千兩。」
「嫌多?」
「不是嫌多,是姑娘這個月光打點人就花了三萬兩齣去了。」
沈棠沒理她,提筆寫了一張條子,連銀票一起裝進信封。
「讓趙六在昌平截住信差,把信原封拆出來抄一份送回來,再按原樣封好送還。」
「不能打草驚蛇。」
翠兒接過信封,又問了一句:「若信差不肯配合呢?」
「五千兩銀子買不動一個跑腿夥計,那就加價。」
「總比讓趙恆遠帶著兵壓到京城便宜。」
兩日後。
翠兒把截獲的信件抄本攤在桌上時,沈棠正在吃桂花藕粉。
她擱下勺子,擦了手,拿起抄本細看。
信是方若晴寫的,語氣懇切中帶著急迫。
內容很明確,請趙恆遠在五月初十前,以邊關換防為由率三百親兵南下至宣府,屆時她持方鴻志留下的兵部調令偽本在宣府接應,合兵後直逼京城,向天子施壓釋放方鴻志。
沈棠看完,把抄本放在桌上。
「五月初十。」
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這是要造反啊。」
「算不上造反。」沈棠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划過。
「三百人不夠打京城,但夠鬧出動靜。」
「方若晴要的不是攻城,是逼天子鬆口,把方鴻志從詔獄裡撈出來。」
「那姑娘打算怎麼辦?報給朝廷?」
沈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報給朝廷,功勞是天子的,是都察院的,是兵部的。」
「我什麼都撈不著。」
翠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沈棠轉過身。
「翠兒,去把當鋪那個最會臨摹字畫的老朝奉叫來。」
「再備五百兩現銀。」
翠兒張了張嘴:「姑娘要做什麼?」
「寫封信。」
當夜,永安客棧二樓的燈亮了一整夜。
老朝奉姓齊,六十多歲,幹了四十年當鋪,什麼假畫假帖沒見過。
沈棠把方若晴的信件抄本放在他面前,又鋪了一張空白宣紙。
「照這個字跡,寫一封回信。」
齊老朝奉湊到燈下看了半盞茶的工夫,點了點頭,提筆蘸墨。
沈棠口述內容,翠兒在一旁研墨。
信中用方若晴的語氣,告知趙恆遠計劃提前。
改為四月二十八,方若晴單騎入京面聖陳情。
請趙恆遠先派副將陳貴帶五十人,押運方家寄存的鐵甲兵器至居庸關外三十里的廢驛站交接。
屆時有人持方家玉佩接應。
齊老朝奉寫完,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沈棠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遍,又與抄本上的字跡比對。
筆鋒、間距、起收,幾乎無差。
她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五百兩銀票遞過去。
「齊老,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裡。」
齊老朝奉接過銀票,笑著拱了拱手,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轉身下樓走了。
沈棠取出一塊火漆,在燈上烤軟,按照抄本上記錄的封口樣式,將偽信封好。
翠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
「姑娘,要是趙恆遠識破了呢?」
沈棠把封好的信放在桌上,吹滅了燭花上多出來的一截燈芯。
「八萬兩銀子和三百副鐵甲,是趙恆遠的命門。」
「方鴻志進了詔獄,這些東西一旦被查出來,趙恆遠就是同謀。」
「他不會不來。」
沈棠將偽信交給她。
「明日讓趙六的人替換掉方若晴下一趟的真信,封口、火漆、信差,一切照舊。」
翠兒收好,退了出去。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夜風吹動窗紙的簌簌聲。
沈棠坐在桌前,把今日的開支一筆一筆記在小冊子上。
五千兩截信,五百兩偽造。
方若晴的命,越來越便宜了。
四月二十六,沈棠一早就讓翠兒去了同福客棧,叫陸七過來。
半個時辰後,陸七到了。
他站在門口,抱拳行禮,面容沉肅。
沈棠沒請他坐,只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條遞過去。
陸七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居庸關外廢驛站,四月二十八夜,五十人,三百副鐵甲。帶你主子的暗衛去接,送至都察院楊正清府上。跑腿費,從欠帳里扣一萬兩。」
陸七看完,嘴角動了動。
沈棠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怎麼,嫌貴?」
「不敢。」陸七將紙條收入袖中。
「只是……屬下想問一句,何不讓趙六統領去辦?」
「趙六手下沒有能制住五十名邊軍的人。」
沈棠放下茶盞,語氣平平。
「你主子雖是白身,但他欠著我一百萬兩。他的暗衛,就是我能用錢砸出來的刀。」
「刀不用,放著生鏽,虧。」
陸七乾脆利落地抱拳。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沈棠開口。
「沈姑娘,我家公子說……」
「別說了。」沈棠打斷他。
「一萬兩的活,不帶傳話費。」
「要傳話另算錢。」
陸七沒再出聲,推門走了。
翠兒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嘴唇抿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姑娘,一萬兩扣完,他還欠多少?」
「九十三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沈棠眉頭都沒動一下。
「慢慢還。」
四月二十八日,夜。
城東米巷的鋪面里,崔蘊寧正在燈下核對與沈棠合開的京城鋪面月帳。
翠雲端著茶盤進來。
「小姐。」
崔蘊寧抬頭。
翠雲將茶放在桌角,壓低了聲音。
「街上傳開了,都察院連夜收了一批軍械鐵甲,從居庸關外截的。」
「押送的人是大同守將趙恆遠的副將陳貴,人贓俱獲。」
崔蘊寧拿著帳冊的手停在半空。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往上飄,燈花噼啪響了一聲。
「三年前她從京城走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千兩銀子。」
「如今連邊關守將,都翻不出她的手心。」
崔蘊寧將筆擱在筆架上,理了理袖口。
「明日備一份厚禮,我親自去永安客棧。」
「京城的鋪面還要擴,得跟她商議。」
翠雲應了一聲,退下去準備。
崔蘊寧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帳冊封面上「沈崔記」三個字上。
她嫁入裴府三年,沒得到裴璟一個正眼。
如今和離出來,替沈棠打理鋪面,反倒月進斗金。
世事當真諷刺得很。
大同。
方若晴在趙恆遠府上的客院裡收到京城急報。
送信的人跑死了兩匹馬,滿身的土和汗。
信上只有一句話:陳貴於居庸關外被截,人與鐵甲俱落入都察院。
方若晴看完,手指攥緊了信紙。
她站起來。
「備馬。」
丫鬟嚇了一跳:「小姐,天都黑了。」
「備馬!」
方若晴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進了裡間,換下身上的裙裝,取出趙恆遠今日給她的親筆信揣入懷中。
她要回京城。
沈棠砍了她父親的官帽,截了她的銀路,如今又斷了她最後一條退路。
她不信沈棠沒有破綻。
一個從暗巷裡爬出來的女人,她不信。
天亮之前,一騎快馬從大同北門衝出,捲起滿地黃塵,直奔京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