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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同來信

2026-09-11 19:36:56 作者: 茉宥

  翠雲申時過半到永安客棧。

  她手裡捏著一封信,封口用的是崔蘊寧慣用的松煙墨印。

  翠兒接過來,拆了火漆,掃了兩眼,臉色就變了。

  「姑娘。」

  沈棠正坐在窗邊翻帳冊。

  翠兒將信紙展在她面前。

  信上是崔蘊寧的字跡,近三個月,方家向大同走了三筆銀子,合計八萬兩。

  走的是宣府糧商「合豐號」的暗線。

  收銀人,大同守將趙恆遠的副將,陳貴。

  沈棠的手指在八萬兩上點了一下,沒說話。

  沈棠將信紙折起來,塞進袖中。

  「方若晴跑去大同,不是避禍。」

  翠兒點頭:「姑娘覺得她要做什麼?」

  「拿自己當籌碼。」

  沈棠站起身。

  「方鴻志倒了,方家在朝中的根基斷了大半,方若晴手上唯一能打的牌就是趙恆遠那三百副鐵甲和邊關的兵。」

  「她要嫁過去?」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

  

  「嫁過去,聯姻,把趙恆遠綁死在方家的船上。」

  「一旦成了親,趙恆遠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由頭,岳家蒙冤,邊將陳情,調兵南下向天子施壓。」

  「那豈不是……」

  「豈不是我前腳在朝堂上把方鴻志拉下馬,後腳方家就能借兵翻盤?」

  沈棠看了翠兒一眼。

  翠兒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沈棠轉身坐回椅子上,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箋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去找趙六。」

  「讓他查方若晴與大同之間傳信走的是哪條驛路,哪個信差,幾日一趟。」

  翠兒接過紙條,轉身就走。

  沈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

  八萬兩。

  方家倒台前最後一搏,賭注下得不小。

  她閉了閉眼,腦子裡轉的全是銀子和路線。

  趙六的回信是次日午後到的。

  方若晴的信走居庸關外一條私驛,信差是合豐號的夥計,每五日跑一趟,下一趟後日啟程。

  沈棠看完,把信燒了。

  「翠兒,取五千兩銀票來。」

  翠兒從箱子底下摸出銀票遞過去,嘴上嘀咕:「又是五千兩。」

  「嫌多?」

  「不是嫌多,是姑娘這個月光打點人就花了三萬兩齣去了。」

  沈棠沒理她,提筆寫了一張條子,連銀票一起裝進信封。

  「讓趙六在昌平截住信差,把信原封拆出來抄一份送回來,再按原樣封好送還。」

  「不能打草驚蛇。」

  翠兒接過信封,又問了一句:「若信差不肯配合呢?」

  「五千兩銀子買不動一個跑腿夥計,那就加價。」

  「總比讓趙恆遠帶著兵壓到京城便宜。」

  兩日後。

  翠兒把截獲的信件抄本攤在桌上時,沈棠正在吃桂花藕粉。

  她擱下勺子,擦了手,拿起抄本細看。

  信是方若晴寫的,語氣懇切中帶著急迫。

  內容很明確,請趙恆遠在五月初十前,以邊關換防為由率三百親兵南下至宣府,屆時她持方鴻志留下的兵部調令偽本在宣府接應,合兵後直逼京城,向天子施壓釋放方鴻志。

  沈棠看完,把抄本放在桌上。

  「五月初十。」

  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這是要造反啊。」

  「算不上造反。」沈棠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划過。

  「三百人不夠打京城,但夠鬧出動靜。」

  「方若晴要的不是攻城,是逼天子鬆口,把方鴻志從詔獄裡撈出來。」


  「那姑娘打算怎麼辦?報給朝廷?」

  沈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報給朝廷,功勞是天子的,是都察院的,是兵部的。」

  「我什麼都撈不著。」

  翠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沈棠轉過身。

  「翠兒,去把當鋪那個最會臨摹字畫的老朝奉叫來。」

  「再備五百兩現銀。」

  翠兒張了張嘴:「姑娘要做什麼?」

  「寫封信。」

  當夜,永安客棧二樓的燈亮了一整夜。

  老朝奉姓齊,六十多歲,幹了四十年當鋪,什麼假畫假帖沒見過。

  沈棠把方若晴的信件抄本放在他面前,又鋪了一張空白宣紙。

  「照這個字跡,寫一封回信。」

  齊老朝奉湊到燈下看了半盞茶的工夫,點了點頭,提筆蘸墨。

  沈棠口述內容,翠兒在一旁研墨。

  信中用方若晴的語氣,告知趙恆遠計劃提前。

  改為四月二十八,方若晴單騎入京面聖陳情。

  請趙恆遠先派副將陳貴帶五十人,押運方家寄存的鐵甲兵器至居庸關外三十里的廢驛站交接。

  屆時有人持方家玉佩接應。

  齊老朝奉寫完,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沈棠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遍,又與抄本上的字跡比對。

  筆鋒、間距、起收,幾乎無差。

  她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五百兩銀票遞過去。

  「齊老,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裡。」

  齊老朝奉接過銀票,笑著拱了拱手,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轉身下樓走了。

  沈棠取出一塊火漆,在燈上烤軟,按照抄本上記錄的封口樣式,將偽信封好。

  翠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

  「姑娘,要是趙恆遠識破了呢?」

  沈棠把封好的信放在桌上,吹滅了燭花上多出來的一截燈芯。

  「八萬兩銀子和三百副鐵甲,是趙恆遠的命門。」

  「方鴻志進了詔獄,這些東西一旦被查出來,趙恆遠就是同謀。」




  「他不會不來。」

  沈棠將偽信交給她。

  「明日讓趙六的人替換掉方若晴下一趟的真信,封口、火漆、信差,一切照舊。」

  翠兒收好,退了出去。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夜風吹動窗紙的簌簌聲。

  沈棠坐在桌前,把今日的開支一筆一筆記在小冊子上。

  五千兩截信,五百兩偽造。

  方若晴的命,越來越便宜了。

  四月二十六,沈棠一早就讓翠兒去了同福客棧,叫陸七過來。

  半個時辰後,陸七到了。

  他站在門口,抱拳行禮,面容沉肅。

  沈棠沒請他坐,只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條遞過去。

  陸七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居庸關外廢驛站,四月二十八夜,五十人,三百副鐵甲。帶你主子的暗衛去接,送至都察院楊正清府上。跑腿費,從欠帳里扣一萬兩。」

  陸七看完,嘴角動了動。

  沈棠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怎麼,嫌貴?」

  「不敢。」陸七將紙條收入袖中。

  「只是……屬下想問一句,何不讓趙六統領去辦?」

  「趙六手下沒有能制住五十名邊軍的人。」

  沈棠放下茶盞,語氣平平。

  「你主子雖是白身,但他欠著我一百萬兩。他的暗衛,就是我能用錢砸出來的刀。」

  「刀不用,放著生鏽,虧。」

  陸七乾脆利落地抱拳。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沈棠開口。

  「沈姑娘,我家公子說……」

  「別說了。」沈棠打斷他。

  「一萬兩的活,不帶傳話費。」

  「要傳話另算錢。」

  陸七沒再出聲,推門走了。

  翠兒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嘴唇抿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姑娘,一萬兩扣完,他還欠多少?」

  「九十三萬四千七百五十兩。」

  沈棠眉頭都沒動一下。

  「慢慢還。」

  四月二十八日,夜。

  城東米巷的鋪面里,崔蘊寧正在燈下核對與沈棠合開的京城鋪面月帳。

  翠雲端著茶盤進來。

  「小姐。」

  崔蘊寧抬頭。

  翠雲將茶放在桌角,壓低了聲音。

  「街上傳開了,都察院連夜收了一批軍械鐵甲,從居庸關外截的。」

  「押送的人是大同守將趙恆遠的副將陳貴,人贓俱獲。」

  崔蘊寧拿著帳冊的手停在半空。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往上飄,燈花噼啪響了一聲。

  「三年前她從京城走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千兩銀子。」

  「如今連邊關守將,都翻不出她的手心。」

  崔蘊寧將筆擱在筆架上,理了理袖口。

  「明日備一份厚禮,我親自去永安客棧。」

  「京城的鋪面還要擴,得跟她商議。」

  翠雲應了一聲,退下去準備。

  崔蘊寧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帳冊封面上「沈崔記」三個字上。

  她嫁入裴府三年,沒得到裴璟一個正眼。

  如今和離出來,替沈棠打理鋪面,反倒月進斗金。

  世事當真諷刺得很。

  大同。

  方若晴在趙恆遠府上的客院裡收到京城急報。

  送信的人跑死了兩匹馬,滿身的土和汗。

  信上只有一句話:陳貴於居庸關外被截,人與鐵甲俱落入都察院。

  方若晴看完,手指攥緊了信紙。

  她站起來。

  「備馬。」

  丫鬟嚇了一跳:「小姐,天都黑了。」

  「備馬!」

  方若晴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進了裡間,換下身上的裙裝,取出趙恆遠今日給她的親筆信揣入懷中。

  她要回京城。

  沈棠砍了她父親的官帽,截了她的銀路,如今又斷了她最後一條退路。

  她不信沈棠沒有破綻。

  一個從暗巷裡爬出來的女人,她不信。

  天亮之前,一騎快馬從大同北門衝出,捲起滿地黃塵,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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