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太和殿。
百官列班,天子升座。
方鴻志第一個出列,雙手呈上一本冊子,聲音沉穩有力。
「啟稟陛下,臣查得江南皇商沈氏私刻鹽引、虛報稅銀,數額巨大,請旨查抄沈氏在京全部產業,押其受審。」
內侍將冊子呈上御案。
天子翻開看了片刻,沒說話。
方鴻志跪得筆直,餘光掃過左右,殿內幾名與他交好的官員已做好附議的準備。
他心裡有底。
沈棠不過一介商女,就算有皇商封號,朝堂之上她無權自辯。
天子傳她對質,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到時候她連殿門都未必進得來。
「傳沈氏入殿。」
天子的聲音落在殿上。
方鴻志微微抬頭,嘴角壓著一絲笑意。
殿門從外推開。
日光順著門縫湧進來,照亮了地磚上的紋路。
一個女人走進來。
石榴紅織金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金磚上,一步一聲響。
百官的目光齊齊轉過來。
沈棠走到殿中,提裙跪下,行了個標準的大禮。
「民女沈棠,叩見陛下。」
天子抬了抬手。
「起來說話。」
沈棠站起身,目光沒有看方鴻志,也沒有看左右的官員,只看著御案方向。
「方大人參民女偽造鹽引,民女不辯解,也不喊冤。」
她從腰間錦囊里取出一份帕子包著的絹帛,雙手舉過頭頂。
「請陛下將這份鹽引分配初案原本與方大人所呈底冊並列比對。」
內侍上前接過,送至御案。
天子將兩份東西攤開,並排放在案上。
殿內安靜下來,百官都伸著脖子,但沒人敢出聲。
片刻後,天子抬起頭來。
他沒說話,但目光落在了方鴻志身上。
沈棠的聲音在殿中響起來。
「民女的私印仿得了,陛下的硃批,方大人也敢仿?」
殿內一片抽氣聲。
方鴻志的臉色變了,膝蓋往前挪了半步,伏地叩首。
「陛下明鑑!臣所呈底冊乃下屬誤收,臣並不知情!」
「方大人。」
沈棠的聲音打斷了他。
方鴻志抬起頭,對上沈棠的目光。
「仿御筆是什麼罪,大人比民女清楚。」
方鴻志咬了咬牙,額上青筋跳了一下。
他沒再糾纏偽造之事,而是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陛下!臣另有實證!」
他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意。
「三年前,前內閣首輔裴璟調撥兩淮暗樁南下,與沈氏同期離京的時間完全吻合。」
「沈氏所謂白手起家,實為裴璟以公器私授、暗中扶植的斂財傀儡!」
「其名下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皆系裴璟挪用朝廷暗樁資源所得!」
殿內風向變了。
幾名官員交換了眼神,其中一人出列附議。
「臣以為方大人所言當徹查。」
又一人出列。
「臣附議。」
天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沈棠。
沈棠站在原地沒動,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她等著,等附議的人說完。
等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她才開口。
「方大人。」
方鴻志跪在地上,抬眼看她。
「民女有一事不解。」
「兩淮暗樁調令屬機密軍務,歸中書省與兵部共轄,調撥批文不經戶部。」
「方大人一個戶部尚書,這份批文副本從何而來?」
方鴻志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沈棠往前走了一步。
「窺探軍務機密,是什麼罪?」
方鴻志的手撐在地磚上。
殿內沒有人再附議了。
沈棠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轉身面向天子。
「民女斗膽,想當面問方大人一個問題。」
天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沈棠轉過身,面對方鴻志。
殿內的光從高處的窗格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宣和元年三月,鎮江丹徒。」
「一艘客船上坐著一個懷孕六個月的女人。」
「方大人為何要殺她?」
殿內沒有聲音了。
方鴻志的瞳孔縮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退乾淨。
沈棠從袖中取出一張拓本,雙手遞向內侍。
「這是中書省金絲箋的拓本,箋上字跡與方大人今日奏本筆跡一致。」
「請陛下過目。」
內侍將拓本送上御案。
天子低頭看了片刻,手指在箋紙上點了兩下。
殿內左側,楊正清出列,官袍袍角帶起一陣風。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正清,彈劾戶部尚書方鴻志三罪。」
「其一,買兇謀殺皇商,未遂。」
「其二,偽造御筆鹽引,欺君。」
「其三,私藏軍務機密批文,窺探國政。」
「三罪並舉,請陛下聖裁!」
天子擱下拓本,抬起頭來。
「摘了。」
兩個字。
內侍上前,將方鴻志頭上的烏紗帽取下來。
方鴻志跪在地上,身體晃了一下,被侍衛架住胳膊拖起來。
他回頭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站在原地,沒有看他。
侍衛將方鴻志押出殿門,腳步聲遠去。
沈棠再次跪下叩首。
「民女謝陛下明斷。」
天子擺了擺手,讓她退下。
沈棠起身,轉身往殿門走。
百官讓出一條路來。
出了太和殿,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四月的陽光曬在石板上,有些燙。
午門外的宮牆根下,蹲著一個人。
裴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沈棠的腳步沒停。
她從他身側走過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
沒有回頭。
「方鴻志那張金絲箋,三年前你若肯多查一步,我不至於挺著肚子在鎮江被人追殺二十里。」
她的聲音很輕,但裴璟聽見了。
沈棠沒有再看他。
翠兒快步迎上來,扶著她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把外面的日光和那個地上的人都隔開了。
沈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她的手指在發抖。
她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停了片刻,鬆開。
手心有四個月牙形的印子,很快就消了。
她睜開眼,面色恢復如常。
「翠兒。」
「姑娘?」
「方鴻志進了詔獄,方家京城的鋪面會在三天內被查封。」
「城南綢市街口那間、漕運碼頭邊上那間、錢莊舊址那間,盯著,一放出來就吃下。」
翠兒從袖子裡摸出小冊子記下來,點頭。
馬車駛出午門大街,拐上東大街。
翠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姑娘,趙六剛才傳了信來。」
「說。」
「方若晴昨夜子時帶了兩輛馬車出城,走的北門,往大同方向去了。」
沈棠睜開眼睛。
「兩輛馬車。」
「趙六的人跟到昌平就斷了,路上起了霧。」
沈棠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車簾掀開一條縫。
外面的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有挑擔的、趕車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大同守將趙恆遠。」
她放下帘子。
「方家倒了,方若晴跑去大同,不是投親,是搬兵。」
翠兒臉色變了。
「趙恆遠手裡還有多少東西?」
「崔蘊寧給的帳冊上寫著三百副鐵甲,但那是半年前的數。」
沈棠靠回車壁,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傳信給揚州趙六,讓他把金寶銀寶從別莊轉到城內沉香閣,加十個人守著。」
「再寫一封信,送去城東米巷崔蘊寧那裡。」
「讓她查方家和趙恆遠之間,近三個月有沒有走過銀子。」
翠兒記完,把冊子塞回袖中。
馬車拐進永安客棧的巷口,停了下來。
沈棠下車時,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確實烈,曬得人睜不開眼。
她眯了眯眼,轉身往裡走。
方鴻志倒了,方若晴跑了。
一條死蛇砍了頭,尾巴還在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