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瑞豐當鋪後巷,翠兒靠著牆根站了大半個時辰。
方家周管事抬著兩口箱子從後門出來,腳步匆忙,額頭上全是汗。
跟他的兩個小廝換了一身短打,顯然不想讓人認出來。
可惜那兩口箱子太扎眼了。
翠兒數了數,從辰時到午後,周管事已經跑了三家鋪子。
瑞豐當鋪是最後一家,他進去時還帶著五千兩銀票,出來時箱子沉了一截,銀票沒了。
她從牆根閃出來,快步穿過巷子,往城南另外兩家當鋪去抄契紙副本。
永安客棧二樓,沈棠坐在窗邊翻帳冊。
翠兒推門進來時天已經擦黑了,她把一沓紙拍在桌上,喘著氣說:「五家鋪子全跑完了。」
「方家周管事今天一天,買走建窯盞六十七隻,花了八萬兩現銀。」
「每一筆都有契紙,寫得清清楚楚,買方方府。」
沈棠翻了翻那沓紙,嘴角牽了一下。
「八萬兩。」
她把紙沓收攏,遞給翠兒。
「送去城東米巷,交崔蘊寧收著。」
「這些契紙副本比八萬兩值錢。」
翠兒接過紙沓往袖子裡塞,猶豫了一下。
「姑娘,方家會不會發現咱們在做局?」
沈棠沒抬頭,繼續翻帳冊。
「他遲早會發現。」
「但發現了也晚了,契紙上白紙黑字寫著方府,銀子已經花出去了。」
「他越急越慌,越慌越蠢。」
翠兒點頭出門。沈棠放下帳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遠處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她算了算,方鴻志今晚應該就能反應過來。
戶部尚書府,書房。
方鴻志面前攤著五張當鋪交易憑據的抄件,是周管事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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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隻建窯盞已經全部砸碎燒盡,灰燼倒進了後院枯井。
他本該鬆口氣。
但方若晴站在書案前,臉色發白。
「父親,女兒查過了。」
「瑞豐當鋪、萬盛當鋪、聚寶齋,這三家漲價最狠的鋪子,背後都有沈氏商號的暗股。」
方鴻志的手停在憑據上。
三家當鋪同時漲價,把他往裡逼。
他急著掃貨銷毀證據,一頭扎進去,還當是撿了便宜。
八萬兩銀子,換來的不是安心,是把柄。
當鋪契紙上清清楚楚寫著方府採買建窯盞六十七隻,日期、數量、銀兩分毫不差。
將來若有人問,戶部尚書為何花八萬兩重金搶購茶器,答案只有一個:銷毀證據。
方鴻志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盞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算計我!」
方若晴往後退了半步,不敢接話。
方鴻志在書房裡走了三個來回,停下來時臉上的怒意已經壓下去了。
他坐回書案後面,提筆蘸墨,寫了一紙手諭。
「來人。」
門外幕僚應聲進來。
「連夜送去戶部司庫,交吳主事。」
「以查驗皇商稅引真偽為由,即刻查封沈氏在京城四家錢莊的全部存銀兌付權。」
「一兩都不許她取出來。」
幕僚接過手諭快步出門。
方鴻志擱下筆,盯著燭火。
你沈棠不是能算計嗎,先把你的銀根掐斷,看你拿什麼跟我斗。
次日辰時,永安客棧。
沈棠剛梳完髮髻,樓下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翠兒從外頭跑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夥計,滿頭是汗。
「姑娘!錢莊出事了!」
夥計撲通跪下來,聲音發顫。
「官府的人一早就來了,四家鋪子全貼了封條,說是查驗稅引,現銀一文不許動。」
「三十萬兩全凍住了。」
翠兒臉色變了,轉頭看沈棠。
沈棠坐在梳妝檯前,手裡的篦子擱下來,神色沒什麼變化。
「封條是誰的名?」
夥計答:「戶部司庫吳主事。」
「手諭呢?」
「說是尚書大人的手諭。」
沈棠點了點頭,讓夥計先下去。
翠兒急得在屋裡轉來轉去。
「姑娘,三十萬兩!咱們在京城鋪面的周轉全靠這筆銀子,揚州那頭的貨款下月才到。」
「急什麼。」
沈棠起身走到桌前,打開鐵匣,取出一份絹帛副本和兩萬兩銀票。
「方鴻志蠢了一輩子,就這一回更蠢。」
「查封皇商存銀,需要天子御批。他拿尚書手諭就敢貼封條,這是越權。」
她把絹帛和銀票遞給翠兒。
「送去城東米巷,交崔蘊寧。」
「讓她找戶部左侍郎錢大人,就說方鴻志越權行事,請錢大人替皇商討個公道。」
「兩萬兩是跑腿費。」
翠兒接過東西。
「錢大人會幫忙?」
「他跟方鴻志爭了三年的尚書位子,有人遞刀子,他不接才怪。」
翠兒不再多問,裹好東西出門。
午時剛過,戶部司庫。
吳主事正在案頭整理文書,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他抬頭,看見戶部左侍郎錢大人帶著兩名隨從走進來,官袍都沒換,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錢大人走到他案前,將一份絹帛副本拍在桌面上。
中書省急令印,明黃色邊角,蓋著天子私印。
「吳主事。」
「查封皇商銀庫,需經天子御批。」
「你手裡方大人的手諭,夠格嗎?」
吳主事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錢大人身後的隨從已經往外走了,去撕封條。
他攔不住,也不敢攔。
半個時辰後,四家錢莊封條撕盡,解封文書送到永安客棧。
沈棠接過文書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匣子裡。
「方鴻志越權查封的手諭抄件,錢莊那邊留了吧?」
翠兒點頭:「留了三份。」
「好。」
沈棠從匣子裡取出之前收好的當鋪契紙副本、方家掃貨的銀兩兌付記錄,再加上方鴻志那份手諭抄件,三樣東西摞在一起。
她拿過筆,在一張窄箋上寫了一行字。
翠兒湊過去看:戶部尚書方鴻志急於銷毀通敵信物,挪用公權報復皇商,請楊大人過目。
沈棠將窄箋擱在最上面,三樣東西一併裝入紅木匣,合上蓋子推到桌角。
「叫趙六的人來,送去槐花巷楊正清府上。」
翠兒應聲出去安排。
沈棠坐回窗邊,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剛入口,外頭傳來翠兒的聲音。
「姑娘,崔蘊寧那邊傳話過來了。」
「說什麼?」
翠兒走進來,壓低了聲音。
「翠雲從裴府舊仆嘴裡聽到,方鴻志今晚在府上密會了兵部一個主事。」
「具體說了什麼不知道,但那個主事管的是京畿營防調令。」
沈棠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敲了兩下,沒說話。
方鴻志動作夠快的,楊正清的彈劾摺子還沒遞上去,他就已經在準備後手了。
窗外天色暗下來,院子裡的燈籠亮了。
翠兒正要去掌燈,聽見院門口有人說話。
她探頭一看,是陸七蹲在門檻外面,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姑娘,陸七又來了。」
「拿進來。」
翠兒出去取了紙條回來。
沈棠展開,燭光下裴璟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寫得很急。
「方鴻志已知楊正清將彈劾,明日早朝前會先發制人,參你私通外敵、偽造皇商資質。」
「他手裡有一份偽造的鹽引底冊,仿了你的私印。」
沈棠看完,將紙條湊近燭火。
她站起身,走到鐵匣前。
鑰匙轉動,匣蓋打開,裡面躺著那份御賜的鹽引分配初案原本,上面有天子的硃批和中書省的章。
方鴻志仿得了她的私印,仿不了天子的硃批。
沈棠將初案取出來,用帕子仔細包好。
「翠兒。」
「姑娘?」
「去把我那件石榴紅的織金褙子找出來,明天我要進太和殿。」
翠兒愣了一下。
沈棠從來不去朝堂。
她做生意、搞錢、斗人,但從不踏進那個地方。
那是裴璟的地盤,是方鴻志的地盤,是所有穿官袍的男人的地盤。
「姑娘,你要上朝?」
沈棠把包好的初案放進隨身的錦囊里,繫緊繩口。
「方鴻志要在朝堂上參我,我不到場,誰替我說話?」
「楊正清?他一個御史彈劾歸彈劾,替不了我自證。」
「裴璟?」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帶著點涼意。
「我沈棠的事,用不著別人出頭。」
翠兒不再說話,轉身去翻衣箱。
沈棠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盞隨風晃動的燈籠。
明天的太和殿上,方鴻志會拿出偽造的鹽引底冊。
而她手裡有天子親筆硃批的原本。
誰真誰假,一眼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