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約前夜,永安客棧二樓。
沈棠將方家商隊三年的路線圖展在桌面上,燭光映出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翠兒把崔蘊寧給的名單攤開,擱在路線圖旁邊。
「方若晴,方鴻志獨女,十四歲起管家族茶器生意。」
沈棠的指尖沿著路線圖上的紅線划過去,從京城到鎮江,從鎮江轉揚州,再折往宣府。
「她名下有間'若晴軒',專營建窯盞。」
翠兒湊近看了看名單上的批註,眉頭皺起來。
「姑娘,程家暗帳里提過,邊關軍械交易用的暗記信物就是建窯盞。」
沈棠點了點頭,手指在宣府那個圈上敲了兩下。
「去城東米巷找崔蘊寧,把她早先查抄程家暗帳時附帶的那隻建窯殘盞取來。」
「明日赴約帶上?」
「帶上。」沈棠收起路線圖,將名單折好鎖入暗格,「方若晴請我喝茶,我總得給她看點好東西。」
翠兒應了聲,披斗篷出門。
沈棠坐回窗邊,燭火跳了兩下。
她拿起方若晴那張灑金帖子又看了一遍,帖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措辭謙和,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的東西,越不能信。
三年前的事,方鴻志以為她不知道。
沈棠將帖子扣在桌上,起身吹了燭。
後日午時,城南清音閣。
這是京城文人雅士常來的茶樓,二樓雅間臨窗,能望見遠處護城河上的畫舫。
沈棠帶翠兒到時,雅間的門半開著,裡頭傳來細碎的瓷器碰響。
方若晴站在茶案後面,鵝黃衫裙,發間別了一支小巧的翠玉簪。
她抬頭見沈棠進門,笑著迎上來,福了一禮。
「沈姑娘,久仰了。」
沈棠回了半禮,目光在茶案上掃了一圈。
紫砂壺,白瓷杯,另有兩隻深黑色的建窯盞擱在案角。
沈棠在客位坐下,翠兒立在她身後。
方若晴親自提壺斟茶,姿態從容。
「早聽聞沈姑娘在江南做的生意,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我父親常說當今天下女子經商能做到這個份上的,只沈姑娘一人。」
沈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接話。
方若晴也不急,將茶壺擱下,坐到沈棠對面。
「我今日請沈姑娘來,是想商議一樁絲綢南北通路的買賣。」
「方家在北邊有官驛沿線的鋪面,沈姑娘在南邊有生絲貨源,若能搭上線,兩家都省中間商的費用。」
沈棠放下茶盞。
「方小姐有心了,只是我在京城的鋪面剛鋪開,暫時顧不上北邊的線路。」
方若晴笑了笑,指尖繞著茶杯邊緣轉了一圈。
話鋒一轉。
「沈姑娘在京城做生意,人生地不熟的,難免有人眼紅。」
「我聽說前些日子程家的事鬧得不小,軍械帳冊都翻出來了。」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著沈棠。
「沈姑娘可知鎮江丹徒舊事?」
沈棠端茶的手沒動。
方若晴繼續往下說,聲音壓低了些。
「程家倒了,何家倒了,可帳冊原本還在沈姑娘手裡。」
「京城盯著這東西的人不止一家。」
「若沈姑娘願意將程家軍械帳冊原本交出來,方家可以擔保,沈姑娘在京城的鋪面不會被人動。」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不算客氣了。
沈棠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方若晴臉上。
方若晴迎著她的視線,嘴角維持著得體的笑意。
沈棠沒有回答她的話。
她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擱下杯子時發出一聲輕響。
「方小姐做茶器生意,我倒是想請教一件事。」
方若晴微微偏頭,「沈姑娘請說。」
「若晴軒去年賣往宣府的四十二隻建窯盞。」
「為何走的是軍糧押運的官船,而非商船?」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方若晴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節一根根收緊。
她笑容沒散,但眼底的光變了。
「沈姑娘說笑了,我若晴軒的貨走什麼船,都是下面管事安排的,我一個姑娘家哪裡管得了這些。」
沈棠沒再看她,伸手往袖中一探,取出一隻用帕子裹著的東西,放在茶案上。
帕子解開,裡頭是一隻碎成兩半的建窯盞,釉面深沉,隱約可見底部刻著細密的暗紋。
方若晴的目光釘在那隻殘盞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沈棠用指尖將殘盞轉了個方向,盞底朝上。
暗刻的紋路清清楚楚,與方若晴面前那兩隻茶盞底部的花紋一模一樣。
「這是宣和二年三月,從大同趙恆遠營中繳獲的信物殘片。」
沈棠的語氣平淡,說的卻是要命的話。
「與方家窯口出品的花紋吻合。拓片我已存了三份,分別放在三個地方。」
方若晴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退,撞在牆上。
她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殘盞。
一隻手擋在她面前。
翠兒不知何時上前一步,將殘盞攏回帕子裡,退到沈棠身後。
方若晴的手僵在半空中,胸口起伏了幾下。
沈棠站起身,將帕子收入袖中。
她走到方若晴跟前,兩人離得不到三步。
方若晴比她矮半個頭,仰著臉看她。
沈棠低頭看著她,嘴角有一點弧度,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回去告訴令尊。」
「三年前鎮江那筆帳,我會親自上門算。」
她轉身往外走,翠兒跟上。
雅間的門被帶上,方若晴扶著茶案站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濕透了。
當晚,戶部尚書府。
方鴻志坐在書案後面,聽方若晴把清音閣的事稟完,臉色沉下去。
方若晴說到建窯殘盞和拓片時,方鴻志手裡的狼毫筆啪地折成兩截。
他一掌拍在書案上,硯台被震得滑到桌角,翻落在地,墨汁濺了一地。
「蠢貨!」
方若晴低著頭不敢吱聲。
方鴻志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最後停在窗前。
「她手裡有實物,有拓片,還存了三份。」
他攥著斷筆。
「修書,連夜送往大同。」
「讓趙恆遠把營中所有帶暗刻的茶器全部砸碎燒掉,一片不許留。」
方若晴抬頭,「父親,那京城這邊!」
「你明日派得力的管事,去京城所有大當鋪和黑市,高價回收三年內流出的建窯盞。」
方鴻志轉過身來,目光陰沉。
「不論花多少銀子,不留一隻在外頭。」
方若晴領命退出書房。
走到廊下時,她聽見兩個幕僚在拐角處低聲說話。
「這沈氏手段,比程家何家都狠。那兩家好歹還講究個先禮後兵,她是連面子都不給就亮刀。」
「噓,小聲些。」
方若晴面色難看,快步走遠了。
永安客棧。
沈棠坐在桌前,將建窯殘盞重新用帕子裹好,鎖入鐵匣。
翠兒在旁邊倒了杯熱茶遞過來。
「姑娘,方家那頭接下來會怎麼動?」
沈棠接過茶盞暖了暖手。
「方鴻志不是蠢人,他第一件事一定是銷毀證據。」
「大同那頭夠不著,但京城的建窯盞他必須搶先收回來。」
她擱下茶盞,拿過紙筆寫了幾行字。
「明日一早你去城南三家當鋪,放出消息,就說沈氏商號高價收購建窯盞,出價比市面翻三倍。」
翠兒接過紙條看了看,沒太明白。
「姑娘,咱們真要收?」
「不收。」沈棠將筆擱回筆架,「我要方家花重金去搶著掃貨。」
「當鋪交易有契紙留痕,他買得越多越急,將來這些契紙就是他心虛銷毀證據的鐵證。」
翠兒恍然點頭。
「另外,通知沈氏錢莊暗中提高大額銀票兌現銀的匯率,提兩厘。」
「方家要掃貨就得兌大量現銀,從我手裡兌,被扒一層皮。」
翠兒記下了,退到門邊時又停下腳。
「姑娘,院門外頭陸七蹲著呢,說有東西給您。」
沈棠抬了下下巴。
翠兒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沈棠展開看了一眼。
紙條上裴璟的字跡潦草:方府今夜發了三匹快馬出城北門。
她嘴角微微牽動,將紙條湊近燭火。
字跡扭曲發黑,化成一片灰燼落在銅盤裡。
「果然急了。」
沈棠吹滅桌上的蠟燭,只留窗邊一盞。
翠兒替她放下帳子,退出房門。
次日辰時,城南瑞豐當鋪。
掌柜老陳剛打開鋪面的門板,夥計就從後頭跑過來,一臉急色。
「掌柜的,方家的周管事帶著人在後門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天沒亮就來了,說要買走咱們店裡全部的建窯盞,帶了五千兩銀票和現銀!」
老陳愣了一下,又想起昨晚打烊前收到的消息,沈氏商號放話要三倍收購建窯盞。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往後門走去。
後門外,方家的周管事站在台階下面,身後跟了兩個抬箱子的小廝。
他臉色不太好看,語氣裡帶著催促。
「陳掌柜,我家主子急用,店裡有多少建窯盞,我全要了。」
「價錢好商量。」
老陳看了看那兩口箱子,又想了想沈氏商號開的三倍價。
他咽了口唾沫,搓著手笑了笑。
「周管事,您來得巧,這建窯盞今兒行情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