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南三十里,兩岸蘆葦枯黃,風一吹沙沙作響。
趙六的快船在暮色里追了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彎道咬住了盧家管事的座船。
船頭燈籠被風吹滅,盧家管事聽見水聲不對,從艙里衝出來,手裡攥了把短刀。
趙六縱身躍上對方甲板,一刀削斷刀柄,反手將人按在船板上。
盧家管事掙扎了兩下,脖子上便架了三把刀。
鐵箱在船艙最裡面,上了兩道銅鎖。
趙六拿撬棍別開鎖扣,掀開箱蓋。
三本帳冊,一沓書信,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
趙六清點完畢,將箱子重新封好,命人把盧家管事綁在船艙柱子上。
盧家管事嘴唇動了動,牙齒咬向舌頭。
趙六眼疾手快,用刀柄撬開他的嘴,塞進一團破布。
「想死?等我家姑娘發話。」
快船調頭,連人帶箱走水路急送京城。
次日午後,永安客棧二樓。
趙六將鐵箱擱在桌上,盧家管事被兩個護衛架著拖進來,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
沈棠坐在窗邊,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鐵箱上。
翠兒上前撬開封條,取出三本帳冊遞過去。
沈棠翻開第一本,指尖划過紙頁。
「宣和元年六月,淮北鹽倉短少精鹽四千二百斤,折銀一萬六千八百兩。」
「同年十月,借漕船運私鹽經徐州轉賣,得銀二萬三千兩。」
「宣和二年正月至三年臘月,累計侵吞淮北官鹽折銀十一萬四千兩。」
她合上帳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跟我信息網三個月前核出來的數目,一兩不差。」
盧家管事渾身的力氣泄了個乾淨,額頭磕在地板上,聲音含糊。
「沈姑娘饒命,饒命!」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牌,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
「這是盧家傳了四代的祖玉,值三千兩,求姑娘留條命。」
沈棠沒接,朝翠兒抬了抬下巴。
翠兒走過去拿起玉牌,對著窗口的光翻看了兩面,點了點頭。
「玉倒不錯。」沈棠擱下茶盞,「抵你五十兩棺材本。」
盧家管事的臉白得沒了血色。
「關地窖。帳冊鎖柜子里。」
人被拖走了,房裡安靜下來。
沈棠重新打開鐵箱,取出最底下那沓書信。
前幾封都是何家與盧家往來的尋常商信,她一目十行翻過去。
最後一封,紙張不同。
金絲箋,觸手細膩,邊角壓了暗紋。
這是中書省專用的公文箋紙,外頭買不到。
沈棠展開信紙,目光定住。
信上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字跡方正端嚴,一看便是常年批閱公文的人寫的。
「鎮江丹徒一事務必做乾淨,此女若活,日後必成禍患。」
短短一行字。
沈棠的手指收緊,紙角微微捲起。
她一直以為三年前的事是何家的手筆。
沈棠將信紙折好,鎖入妝檯暗格,擰上銅鎖。
「三年前那一刀,欠帳的不止何家一個。」
「明日去城東米巷找崔蘊寧,查中書省三年前有權調用金絲箋紙的官員名單。」
翠兒應了聲,退出去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翠兒披上斗篷出門,剛繞到客棧後巷,腳步猛地頓住。
裴璟站在巷口的槐樹下,一身素衣。
他手裡提著一隻舊木盒,漆面磨損,邊角發黑,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東西。
「翠兒。」他開口,「勞煩轉交你家姑娘。」
翠兒沒動,眼睛盯著那隻木盒。
裴璟打開盒蓋,裡面是一件棉襖,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棉布邊角起了毛。
「天涼了。」他垂下眼,「她後頸怕冷,入秋就會縮脖子。」
翠兒的嘴唇抿了抿,伸手接過木盒,轉身上樓。
沈棠正坐在桌前看信報,聽見腳步聲抬了下眼。
翠兒把木盒放在桌角,掀開蓋子。
棉襖露出來的那一瞬,沈棠的手停了。
袖口那塊補丁還在,針腳歪歪扭扭,線頭沒藏好,露出一小截。
那是她十七歲那年冬天,在暗巷小院裡就著油燈縫的。
裴璟那時候剛送了炭來,她坐在炕頭縫補丁,手被針扎了兩下,他拿過去替她吸掉血珠。
沈棠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沉香閣的粗使丫鬟都不穿這等破爛了。」
她擱下茶盞,聲音淡得沒有起伏。
「燒了。」
翠兒抱著棉襖下樓,走進後院灶房。
灶膛里還有餘燼,她蹲在灶口前,把棉襖塞進去。
火舌舔上棉布,邊角捲起來,發黃髮白的棉絮燒出一股焦味。
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最後才著,線頭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燼里。
煙氣從灶房煙囪飄出,散進後巷的晨光中。
裴璟還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那縷灰白色的煙,一動不動。
煙散盡了,他也沒有走。
翠兒從後門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靠著樹幹,肩膀微微塌下去,左手攥著右手腕。
她沒出聲,轉身往城東米巷走了。
傍晚,崔蘊寧派翠雲送來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沈棠展開,上面列了七個名字,旁邊注了各人官職與調任年份。
她取出鐵箱裡那封信的字跡摹本,逐一比對。
前三個已經落馬,第四個外放嶺南,第五個致仕回鄉。
排除到最後,筆尖在兩個名字上停住。
沈棠又取出另一本冊子,是她三年來積攢的方家商隊路線圖。
宣和元年三月,方家商隊從京城出發,經鎮江轉揚州。
同月同路線,鐵三在鎮江丹徒截殺她的船。
沈棠的筆尖落下,圈住了一個名字。
方鴻志,現任戶部尚書,方家嫡系長房。
「難怪程家倒了,何家倒了,方家一直沒動靜。」
沈棠將名單收入暗格,目光沉了下來。
「最深的那條根,在這裡。」
她取出信箋,給揚州的金寶銀寶寫了封家信。
讓趙六回別莊給護衛再添二十人,即刻調配。
翠兒替她封好信,綁上信鴿放飛。
灰色的鴿子撲棱翅膀消失在暮色里,沈棠站在窗前目送了片刻,拉上帘子坐回桌邊。
次日辰時,翠兒從樓下跑上來,手裡捏著一張大紅灑金的帖子。
「姑娘,門房剛收的。」
沈棠接過來翻開,帖上字跡娟秀,落款是戶部尚書方鴻志之女,方若晴。
帖中言辭客氣,說久仰沈姑娘大名,想約後日在城南清音閣一敘,品茶賞花。
沈棠將帖子擱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倒是會挑時候。」
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神色緊了。
沈棠靠進椅背,嘴角牽出一點弧度。
「去回帖,就說我沈棠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