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馬車停在城北槐花巷口。
巷子窄,車輪走過發出細碎的響聲。
沈棠下車時攏了攏斗篷,夜風灌進來,帶著槐樹枯枝的苦味。
翠兒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隻扁平的木匣。
第三家,院門朝東,門前兩棵石榴樹光禿禿地立著,枝丫在月色下張牙舞爪。
沈棠抬手叩門三下。
裡頭半晌沒動靜。
第四下落下去,門裡傳來腳步聲。
門栓拉開一條縫,一張瘦長臉露出來,兩隻眼睛在燈籠光里眯了眯,隨即猛地睜大。
「沈……」
楊正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左右看了看巷子,一把將門拉開。
沈棠不等他請,抬腳跨過門檻,徑直往正廳走。
翠兒跟進去,順手把院門從裡頭閂上。
廳里沒點燈,楊正清手忙腳亂地摸了火摺子,點了桌上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照出他身上皺巴巴的中衣和散亂的髮髻,堂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此刻狼狽得不像個三品官。
沈棠沒坐,站在桌前,解開斗篷帶子遞給翠兒。
「楊大人,耽誤你歇息了。」
楊正清乾笑了一聲,手指攥著衣襟下擺:「沈姑娘深夜登門,怕是不為敘舊。」
沈棠從袖中取出兩張飛票,輕輕擱在桌面上。
燈光映出飛票上的水印,十萬兩,不記名。
楊正清的目光釘在那兩張紙上,喉結動了動。
「明日早朝,何承遠會遞一份通敵文書。」
「文書上寫的是我沈棠與北狄暗通款曲,偽造得很用心,用了邊關紅砂印泥,還編了一條過居庸關的路線。」
楊正清抬起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懼。
沈棠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翠兒上前,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本薄冊子的副本,封皮乾淨,內頁的字跡工整。
「大理寺卿周勉三年前收受賄銀的私帳。」沈棠把冊子推到楊正清面前,「數目、日期、經手人,一筆不落。」
楊正清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楊大人不必為難。」
「這本帳有兩個去處。一個是你的抽屜,一個是御案。若明日何承遠的文書遞上去,都察院接了,沒人核驗,那這本帳,連同偽造文書的鐵證,我一併送到天子面前。」
她停了一拍。
「屆時牽連的就不止周勉一個人了。」
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楊正清盯著桌上的冊子和飛票沒發出聲音。
沈棠等了他半盞茶的工夫。
楊正清伸手,先拿起冊子翻了兩頁,又將飛票折好收入袖中。
他抬頭看向沈棠,聲音乾澀:「沈姑娘要我做什麼?」
「如實彈劾。」
四個字說完,沈棠轉身,翠兒已將斗篷重新披到她肩上。
「不送了。」沈棠走到門口,腳步一頓,沒回頭,「楊大人早些睡,明日還要上朝。」
院門開了又合上。楊正清一個人站在廳里,手心全是汗。
卯時,天還黑著。
何府正廳燈火通明,何承遠在銅鏡前理朝服的衣襟,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盧家管事立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神色不定。
「文書已經遞進去了?」何承遠扯了扯腰帶上的玉扣。
「趙書辦昨夜親手放進都察院的匣子裡。」盧家管事點頭,「今早楊正清開匣便能看見。」
何承遠笑了一聲,從桌上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今日過後,沈棠就是通敵叛國的死囚。她那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朝廷一紙令下全部查抄,到時候何家出面接手,名正言順。」
盧家管事躊躇了一下:「鐵三那邊……」
「通敵罪一旦坐實,誰還敢審鐵三的供詞?」何承遠擱下茶盞,語氣篤定,「一個通敵叛國的商戶,她說什麼都是垂死掙扎。」
盧家管事沒再說話,垂頭跟在何承遠身後出了門。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往宮門方向去了。
永安客棧。
沈棠坐在妝檯前,翠兒替她綰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插上一支白玉簪。
銅鏡里映出的臉色平靜。
「金印帶了?」
翠兒點頭:「金印、匾額拓本,都在匣子裡。」
沈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天色。
東方剛泛出一線灰白,晨鳥尚未啼鳴。
「等消息。」
辰時,太和殿。
百官列班,天子升座。
何承遠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啟奏,都察院近日接獲舉報,江南皇商沈氏與北狄商隊暗通款曲,裡通外敵,臣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文書呈上御案,天子翻了兩頁,目光掃向都察院方向。
「楊正清。」
「臣在。」楊正清出列跪下,雙手接過天子遞下的文書。
滿朝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承遠微微昂起下巴,嘴角繃著一條自信的弧線。
楊正清將文書從頭翻到尾,合上,雙膝跪穩。
「啟稟陛下,此文書是偽造。」
何承遠的笑僵在臉上。
「文中所列沈氏船隊三月初九過居庸關的記錄,與鹽運司存檔完全矛盾。」楊正清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沈氏船隊當日在揚州碼頭卸貨,有漕運司簽收單據為證,時間、地點皆對不上。」
何承遠上前半步,急聲道:「楊大人!」
「此外。」楊正清沒理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細紙包,雙手呈上,「此文書所用邊關紅砂印泥,經臣連夜比對,其中摻有沈氏商號獨用的沉水香料,與邊關正規印泥成色不同,一嗅可辨。」
殿內響起低低的竊竊私語。
楊正清再叩首:「臣彈劾何承遠偽造文書誣陷皇商,欺君罔上,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
何承遠渾身的血往腳底墜。他猛地轉頭看向朝班後列,盧家管事站的那個位置空了。
天子將文書摔在御案上。
「殿前侍衛何在。」
兩名侍衛上前。
何承遠的雙腿一軟,被侍衛架著往外拖。
他回頭看向滿殿同僚,沒有一個人與他對視。
「押入刑部大牢,候審。」
午時不到,消息傳遍京城官場。
城西何府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上還掛著前幾日新換的紅綢。
後門卻開了條縫,三五個下人抱著箱籠往外搬,腳步慌亂。
城東米巷鋪面,崔蘊寧放下手中茶盞,對翠雲道:「清點何家欠崔家舊帳的憑據,趁抄家之前,把帳要回來。」
翠雲應聲去了。
春鴻茶樓京城分號里,幾個商人湊在角落的桌子邊,聲音壓得極低。
「程家軍械案在前,何家偽造文書在後,兩個月廢了兩家。」
「那位沈姑娘在京城連根都沒扎穩呢……」
傍晚,永安客棧。
沈棠坐在窗下翻何家被查封鋪面的清單,指尖在其中三處畫了圈。
這三間鋪子位置好,一間在南城綢市街口,一間緊挨著漕運碼頭,還有一間是何家的錢莊舊址。
翠兒從樓下上來,腳步有些猶豫。
「姑娘,裴公子在客棧門外。」
沈棠的筆沒停。
「手裡提了個食盒。」翠兒補了一句。
「不見。」
翠兒下去了。
沈棠聽見樓下傳來翠兒的聲音,隔著窗聽不真切。
過了片刻,翠兒又上來了,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盅,盅蓋還冒著熱氣。
「他說是親手熬的安神湯,說姑娘這些天一直沒睡好。」
沈棠終於抬了一下眼。
「倒了。」
翠兒端著瓷盅下樓,沈棠沒有起身去窗邊看。
但樓下傳來的聲音很清楚,瓷盅碎裂,在暮色將盡的巷子裡脆得刺耳。
沒有人說話。
很長一段時間裡,樓下只有風聲。
翠兒再次上來時,手裡是空的。
「走了。」翠兒站在門邊,聲音輕了些。
沈棠「嗯」了一聲,將筆擱下,拿起另一份文書繼續看。
窗外暮色沉下來,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台階下那攤湯漬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在冷風裡消散殆盡。
戌時,趙六的飛鴿落在窗台上。
翠兒拆開紙條,臉色微變:「姑娘,盧家管事跑了。趙六的人在通州渡口發現他,帶著一隻鐵箱登船南下。」
沈棠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將紙條湊到燈上燒盡。
「南下。」她把手中的何家鋪面清單收進柜子里,取出一張空白信箋,提筆寫了兩行字。
「送去城南碼頭,走急遞,發揚州趙六。」
翠兒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通州渡口往南,攔人,鐵箱留下,活口。」
夜風將窗簾掀起又放下。
沈棠在燈下坐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了按眉心。
翠兒在門邊欲言又止。
沈棠鬆開手,「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翠兒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
屋裡只剩一盞孤燈。
沈棠把今日的帳冊全部鎖入櫃中,坐回窗邊椅子上,目光落在台階下那片已經乾涸的痕跡上。
她沒看多久,便拉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