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東碼頭漁村,子時剛過。
兩條黑影貼著矮牆根摸進村東頭最破的那間漁棚,帶頭的抽出短刀,一腳踹開木門。
屋裡沒人。
草蓆翻過來了,地上幾滴未乾的血跡從牆角拖到後窗,窗欞上掛著半片撕碎的衣角。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火摺子湊近,兩個字,「遲了」。
帶頭那人臉色驟變,扭頭就往外沖。
巷口,三聲悶響。
一把橫刀從暗處劈出來,第一個殺手喉管被割開,倒地時手裡的短刀還沒拔出鞘。
第二個反應快半拍,側身躲過要害,肩頭挨了一刀,踉蹌兩步撞上身後的牆。
四名黑衣人從屋頂翻下,將他按在地上。
領頭的暗衛蹲下身,短匕抵在那人膝窩上,平聲道:「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牙。
匕首一轉,腳筋斷了,慘叫聲在夜色里傳不了多遠,被海風裹著吹散。
天蒙蒙亮時,漁村碼頭的石墩上多了一個人,雙腳血淋淋地耷拉著,嘴裡塞了團破布。
過早的漁民遠遠看了一眼,縮著脖子繞道走了。
村外三里地的野墳崗子旁,一輛灰篷馬車停著,車簾拉得嚴實。
鐵三被五花大綁塞在車廂里,嘴上纏了三道粗麻布,兩隻手反剪在背後,手腕勒出了血痕。
十二名暗衛分兩班輪換,六人騎馬在前開路,六人在後壓陣。
陸七翻身上馬,將信鴿放飛,目送那隻灰羽消失在泛白的天際線里。
信筒里只有一行字:人已拿下,走陸路驛道,兩日抵京。
次日午間,京城永安客棧。
翠兒從窗台取下信鴿,解開竹筒掃了一眼,快步進了裡屋。
「姑娘,鐵三拿下了。」
沈棠正在桌前翻一本藍皮冊子,聞言點了點頭。
她把冊子合上,起身走到靠牆的紫檀櫃前,從第二層抽屜里取出一沓空白文紙。
紙是大理寺刑房錄供用的格式。
沈棠回到桌前坐下,提筆蘸墨,開始逐條擬寫問話提綱。
第一條:宣和元年三月初九,鎮江丹徒段追殺一事,何人下令,銀錢經何處撥付。
第二條:接頭暗號、接頭地點、上線姓名。
第三條:何家內部傳令走的是明面管事還是暗線。
一直寫到第十二條,筆鋒頓住。
她在最後添了一行小字,三條快船船號,船工來歷,事後滅口幾人。
寫完擱筆,墨跡未乾。
「去城東米巷找崔蘊寧。」沈棠將文紙折好遞給翠兒,「讓她以裴璟前妻的身份,向大理寺遞證人保護申請。鐵三進京後直接入大理寺牢房,何家的手伸不進去。」
翠兒接過,猶豫了一下:「崔蘊寧肯出面?」
「她比誰都怕程家翻盤。」沈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程家一倒,何家就是下一個。何家若在,她那條命隨時懸著。她會去的。」
翠兒應聲出門。
沈棠獨自坐了片刻,將桌上的問話提綱又看了一遍。
十二條,每一條背後都是三年前那個夜晚,貨艙底下的黑暗,頭頂劈下來的刀,以及肚子裡兩個還沒出世的孩子。
她把提綱收入鎖匣,面色平靜。
同日,宿遷至徐州的驛道上。
馬車在一處驛站停下換馬,暗衛打開車門查看鐵三的狀況。
鐵三滿臉是汗,眼珠亂轉。
趁暗衛鬆開麻布給他灌水的間隙,他猛地低頭,牙齒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
鮮血從嘴角湧出來。
「操!」最近的暗衛反應極快,兩根手指直接伸進他嘴裡撬開牙關。
另一人掐住他下頜,第三人往他嘴裡灌粗鹽。
鐵三痛得渾身抽搐,血和鹽水混在一起從嘴角淌下來。
舌尖已經斷了半截,耷拉在口腔里,血流不止。
陸七從前頭趕過來,匕首抵在鐵三喉結上,刀鋒冰涼。
「沈姑娘出價五千兩買你這條命。」
「何家出了多少?二百兩。」
「你自己算算這筆帳。」
鐵三的眼珠定住了,胸口劇烈起伏。
血沫子從嘴裡冒出來,和著鹽水往下淌。
片刻後,他閉了閉眼,點了一下頭。
陸七收刀,對身後使了個眼色。
兩名暗衛用木棍撬開鐵三的牙關,塞入厚布條卡住,再用細麻繩繞過下巴綁緊,嘴徹底封死。
「繞道,走野路。」陸七翻身上馬,「何家在宿遷驛道設了人,不走官路了,夜行軍趕。」
十二騎馬隊調轉方向,消失在驛道旁的野林子裡。
京城城西,何家宅院。
何承遠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桌上的殘茶涼透,三根蠟燭燒到了底。
門響了,盧家管事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
「漁村那邊。」
「說。」
「兩個人,一死一傷。」盧家管事站在門邊沒敢往裡走,「鐵三不見了。活著那個被丟在碼頭上,腳筋斷了,嘴裡塞著布條。全村人都看見了。」
何承遠手裡那隻建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一把掃開桌上的茶盞茶壺,整套建盞稀里嘩啦碎成渣。
「廢物!」
盧家管事往後退了半步。
何承遠深吸了兩口氣,撐著桌沿,指節發白。
「連夜走。」盧家管事壓低聲音,「趁鐵三還沒進京。」
「走?往哪走?」何承遠猛地回頭,「只要鐵三開不了口就定不了罪。舌頭咬了沒有?」
盧家管事搖頭:「不知道。」
何承遠沉默了一息,從櫃中取出一隻荷包,裡頭是兩張五千兩的銀票。
「去大理寺,找周勉身邊的趙書辦。鐵三隻要進了牢房,活不過一夜。」
盧家管事接過荷包,轉身出了門。
巷口拐角處停著一輛賣炭的板車,一個佝僂老漢正在碼炭。
盧家管事經過時瞥了一眼,沒在意,腳步不停往東去了。
暗處靠牆站著一個青年,是趙六手下的探子。
老漢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青年點頭,拔腿就跑。
半個時辰後,永安客棧。
翠兒念完趙六傳來的口信,沈棠擱下茶盞,嘴角彎了一下。
「大理寺卿周勉。」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倒有意思。」
她起身走到櫃前,取出兩張五萬兩的飛票,在燈下看了看水印,折好收入袖中。
「去錢莊把這兩張飛票兌成現銀票。十萬兩,明天要用。」
翠兒剛接過去,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三下叩門,是約定的暗號。
翠兒開門,外面站著陸七。
他雙手捧著一隻細長木匣,烏木打底,沒上漆。
「沈姑娘,這是……我家主子讓送來的。」
翠兒看了沈棠一眼,接過木匣端進去放在桌上。
沈棠打開匣蓋。
裡面是一本薄冊子,封皮上沒寫字。
翻開,第一頁是大理寺卿周勉的筆跡—。
三年前鹽案中收受賄銀的私帳,數目、日期、經手人,條條在列。
匣底壓著一張窄箋,字跡熟悉。
「他若敢接何家的錢,這本帳次日便到御前。」
沈棠看完,將窄箋放回匣中。
「人呢?」她問。
翠兒回到門口看了看:「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沈棠將木匣合上,起身鎖入紫檀櫃裡,回來坐下。
「這筆算他抵五十兩利息。」
翠兒鋪開帳冊落筆。
「五十兩」三個字剛寫完,窗台上撲棱一聲響,一隻信鴿撞開半掩的窗扇落了進來。
翠兒放下筆,解開竹筒。
紙條很短,是趙六的字跡,何承遠已命人偽造沈棠通敵北狄的文書,明日早朝前遞交都察院。
翠兒的臉白了。
沈棠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站起來。
「取斗篷來。」
翠兒愣了一下:「現在?已經亥時了。」
沈棠把袖中那兩張飛票拍在桌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正清,城北槐花巷第三家,院門朝東,門前種了兩棵石榴樹。」
她系好斗篷的帶子,推門而出。
「備車,去槐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