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的手開始發抖。
她記得那天晚上。
船行到丹徒段水面窄的地方,三條快船從蘆葦盪里竄出來,火把照得江面通紅。
船工嚇得跳水跑了,只剩她和沈棠兩個人。
沈棠挺著六個月的肚子,被她拽進貨艙最底層,兩個人縮在米袋子後面。
頭頂傳來劈木頭的聲響,一把刀從船板縫裡劈下來。
刀尖離沈棠的肚子不到一寸。
翠兒的眼淚掉在冊子上,洇開一小片。
沈棠沒看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新帳冊,翻到空白頁,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四個字:何家,血帳。
墨跡未乾,她又扯過一張窄箋,寫了幾行小字,折好塞入竹筒。
「去放鴿子,給趙六。」
翠兒接過竹筒,擦了把臉。
「活捉鐵三,此人在淮安東碼頭漁村。」沈棠補了一句,「要活的,死的不值錢。」
翠兒快步出了門。
沈棠獨自坐在燈下,手指摁著那行不到一寸的位置。
次日巳時,陸七來傳話,說裴璟求見。
翠兒擋在門口。
沈棠在裡屋聽見了,擱下筆。
「讓他進來。」
翠兒回頭看了她一眼,沈棠的表情很平靜。
裴璟進門的時候穿了一身灰藍布衣,頭髮用木簪束著,左肩的傷口還裹著紗布。
他不再是那個朝堂上玄色官服、沉香佛珠的內閣首輔。
沈棠沒讓他坐。
她把冊子從桌上推過去,推到桌沿,紙頁翹起一角。
「翻到第三頁,倒數第七行。」
裴璟低頭翻開。
沈棠靠在椅背上。
「宣和元年三月初九,鎮江丹徒段,三條快船,追了二十里水路。」
「我懷孕六個月,躲在貨艙底下,你暗樁冊子裡寫的那個鐵三,一刀從船板劈進來。」
「刀尖到我肚子,一寸。」
她停了一息。
「你那時候在幹什麼?」
裴璟的手指僵在紙頁上。
「在籌備婚事。」沈棠替他答了,「三月初六大婚,初九你應當還在喝喜酒。」
他整個人站在原地,握著冊子的手關節卡卡作響,青筋從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去殺何承遠。」
「你如今是白身。」
「殺人償命,你死了誰替我還那一百萬兩?」
裴璟的喉結滾了一下。
「鐵三是人證。有他的供詞,我能合法吞掉何家在濟寧、徐州、京城的全部身家。」
沈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拿回冊子。
她比他矮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三日之內,把鐵三活著帶到我面前。」
沈棠轉身回了桌後,翠兒會意,側身讓出門口。
「送客。」
午後,沈棠打開靠牆的紫檀鎖櫃。
櫃中三層,最底下壓著一疊蓋了六府官印的陸路行商勘合。
這是她拿到皇商敕令後第一個月就辦好的東西,一直沒用過。
她把勘合取出來,又從暗格里翻出一張輿圖鋪開。
「翠兒,傳信揚州船隊。」
翠兒研墨,沈棠口述。
三支商船照常出港,掛沈氏旗幟,走運河北上。
船艙裝滿沙袋石料配重,吃水線與滿載無異。
對外放話:載絲茶十萬兩,供京城鋪面春夏換季。
真正的兩萬斤貨,分裝三十輛騾車,走內陸旱路,經滁州、鳳陽入京。
「何家要劫就讓他劫。」沈棠折好信箋,「劫到一船石頭,劫掠皇商的罪名可比走私鹽還重。」
翠兒寫完最後一個字,忍不住抬頭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已經在算帳了,騾馬商隊的腳力錢、沿途打點、多出來的十日路程耗損。
筆尖頓了一下。
她在帳冊空白處寫了四個字:何家出。
城西胡同那間宅子裡,何承遠正在喝酒。
盧家管事坐在對面,兩人面前擺了六個菜,酒壺已經見底。
「裴璟一去職,她就是沒牙的老虎。」何承遠給自己斟滿,眉宇間帶著酒後的鬆快,「十七間鋪面怎麼了?三支船隊怎麼了?南北水路捏在咱們手裡,她的貨出不了江南。」
盧家管事點頭,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門外腳步聲急促,小廝幾乎是跑進來的。
「二少爺,濟寧那邊出事了。」
何承遠的杯子停在嘴邊。
「三個分隊的頭目,一夜之間全聯繫不上。濟寧知府今早突然調了兩百府兵剿匪,直接撲了咱們的駐地。」
酒杯「啪」地碎在桌上,酒水濺了盧家管事一袖子。
何承遠猛地站起來。
「誰走漏的消息?」
小廝搖頭,額上全是汗。
何承遠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住腳。
冊子。裴璟的暗樁冊子。
「那個姓沈的已經拿到情報了。」他的聲音冷下來,扭頭看向盧家管事,「不能等三天,今夜就動手,截她的船。」
盧家管事放下酒杯,起身出了門。
入夜,永安客棧二樓。
翠兒先回來報了第一樁:「何家動了,沿途三處關卡的打手已經出發截船。」
沈棠翻了一頁帳本,頭都沒抬。
船里裝的是石頭,截去便截去。
翠兒又掏出一截竹筒,臉色不太好看。
「趙六飛鴿急報,鐵三的落腳點確認了,就在淮安東碼頭漁村。但何家今日也派了兩個殺手去滅口,比咱們的人早出發半日。」
沈棠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快速算著路程和時辰。
淮安到京城,急腳遞最快一天半。
趙六的人從揚州出發,騎馬走驛道,最快也要明日午後才能到。
何家的殺手已經先走了半天。
鐵三若死,人證沒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翠兒去開門,是陸七。
他跪在門檻外面,沒敢進來。
「沈姑娘,主子讓屬下傳話。」
沈棠沒應聲,算是默許他說。
「主子的三十名私屬暗衛已經從濟寧出發趕往淮安,天亮之前能到漁村。」
沈棠的手指在帳本邊緣敲了兩下。
「記帳。」她對翠兒說,「加五十兩跑腿費。」
翠兒剛應了一聲「是」,窗台上撲棱一響,第二隻信鴿落了下來。
她解下竹筒,展開紙條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趙六加急,何家殺手已經到了漁村外圍。」
沈棠擱下筆,目光沉了一瞬。
陸七還在門口,等她的話。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焰晃了兩晃。
淮安漁村,今夜必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