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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白身入局

2026-09-11 19:36:13 作者: 茉宥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裴璟的額頭貼在金磚上,朝服下的肩胛骨撐出一道瘦削的弧線,左肩傷處的血已經洇到了外袍,在玄色官服上看不分明,只有領口邊那一點暗紅出賣了他。

  天子坐在御座上,手裡轉著一串碧玉扳指,許久沒有開口。

  「容後再議。」

  四個字落下來,滿殿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天子起身,龍袍拂過御案,徑直往後殿去了。

  李公公尖聲唱退朝,百官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經過裴璟身邊時都繞著道,沒人敢去扶他。

  裴璟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袖口的血跡蹭在金磚上留了一小片。

  陸七在宮門外等著,看見主子出來的臉色,什麼都沒問。

  一刻鐘後,御書房。

  裴璟再次跪在天子面前,這一回沒有旁人,只有李公公守在門邊。

  天子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裴璟滲血的肩上。

  「你辭官,是為了那個沈氏?」

  裴璟的聲音啞得厲害,「臣虧欠她,願以白身償還。」

  天子沒接話,茶蓋碰了碰杯沿,發出兩聲輕響。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天子放下茶盞,從御案抽屜里取出一道密旨,遞給李公公。

  

  「即刻送往城東永安客棧,召沈氏明日辰時入宮。」

  李公公躬身接旨,快步出了御書房。

  出宮門時,他餘光瞥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宮牆拐角處,車簾縫隙里露出何承遠那張白淨的臉。

  李公公收回目光,腳步加快了幾分。

  永安客棧二樓,沈棠正在核算崔蘊寧送來的山東買家名單。

  翠兒領著李公公上樓宣完口諭,又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人,回來時臉上帶著憂色。

  「姑娘,天子昨日才召見過,今日又來旨意,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沈棠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天子若真想准裴璟辭官,今早當朝就批了。」

  翠兒愣了一下。

  沈棠拿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拖一夜再召我,是要看我什麼反應。」

  「我若明日進宮替裴璟說一句好話,哪怕只是遲疑一瞬,天子就能斷定我和裴璟有私。」

  「皇商敕令、御賜匾額,全都成了首輔假公濟私的證據。」

  翠兒攥緊了帕子,「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沈棠放下茶盞,唇角微抬了一瞬。

  「研墨。」

  翠兒取了徽墨和端硯過來,沈棠鋪開一張澄心堂紙,提筆便寫。

  一封呈文,三百餘字,筆鋒利落。

  內容是請天子批准裴璟辭官,並建議將裴璟名下查抄崔家的四十萬兩鹽田,以官督商辦之法由皇商牽頭運作,所得利潤六成充盈國庫。

  翠兒站在旁邊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姑娘,您這是……把他最後一點家底也吞了?」

  沈棠吹乾墨跡,將呈文折好裝入匣中。

  「他說以白身償還,我就成全他。」

  「白得乾乾淨淨。」

  城西胡同盡頭一間不起眼的宅子。

  何承遠坐在主位,手邊放著半壺冷酒,對面是盧家管事。

  「裴璟一旦去職,沈氏在朝中就沒了靠山。」

  何承遠捏著酒杯轉了兩圈,聲音壓得很低。

  盧家管事皺眉,「她剛用三十萬兩干倒了程家,手裡還有御賜匾額和皇商金印,動她不容易。」

  何承遠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份聯名書,展開鋪在桌上。

  上面已經有南城七家鋪戶的畫押,紅泥印記密密排了兩列。

  「她在江南有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根基深得很,正面硬碰我認栽。」

  「但北方運河沿線呢?」

  「從揚州到京城這一路,她的貨船要過多少關卡、靠多少碼頭、從多少商幫手裡拿貨?」


  「斷了南北商路,她那些船就是擺設。」

  盧家管事沉默片刻,伸手拿過那份聯名書,細看了一遍。

  「什麼時候動手?」

  「等她離京。」

  何承遠將酒杯往桌上一頓,「一出京城地界,就讓沿途地頭蛇全面斷供。」

  次日辰時,御書房。

  沈棠將呈文雙手呈上,李公公接過轉遞至御案。

  天子展開細看,殿中落針可聞。

  看到最後一行,天子合上呈文,抬頭打量沈棠片刻,忽然笑了三聲。

  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李公公垂首站著,脊背繃得僵直。

  「沈氏,你比朕想的還狠心。」

  天子將呈文放在御案正中,手指點了點那行「官督商辦」四個字。

  「也更貪心。」

  沈棠垂眸,語氣平淡。

  「臣女與裴璟的舊帳是私事,不敢以私廢公。」

  「裴璟在首輔位上,是陛下的刀。」

  「離了那個位子。」

  她頓了一息,嘴角那抹弧度極淡。

  「他值幾兩銀子,臣女心裡有數。」

  天子盯著她看了幾息,拿起硃筆,在呈文上落了批紅。

  「准。」

  李公公在旁看著那個「准」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日起成了白身。

  而親手把他推下去的,是他拼了命想留在身邊的那個女人。

  沈棠行禮告退,轉身走到殿門口時,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氏。」

  沈棠停步。

  「程家的案子結了,何家和盧家的帳。」

  天子的語氣輕描淡寫,「朕還等著你來算。」

  沈棠沒有回頭,只微微側身欠了欠身,便踏出了御書房的門檻。

  回到客棧已近午時。

  翠兒迎上來,臉上有些猶豫。

  「姑娘,陸七在後門跪了一整夜,求見您一面。」

  沈棠換下入宮的衣裳,坐到桌前倒了杯涼茶。

  「放進來。」

  陸七進門便磕了個頭,額頭砸在地板上,悶響一聲。

  他膝蓋上的褲腿已經跪得磨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肉。

  「沈姑娘。」

  陸七的聲音沙啞,「主子得知辭官獲准後,在同福客棧躺著起不來。」

  沈棠端著茶盞,沒有看他。

  陸七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舉過頭頂。

  「主子說,他這條命是您的,但死前想把這本名冊當最後一筆還債。」

  「何家在濟寧囤了六百人,三天後動手,求您收下。」

  沈棠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她伸手接過,翻了兩頁。

  名字、據點、兵器數目、聯絡暗號,寫得工工整整,是陸七的字跡,但編排的方式是裴璟的習慣。

  沈棠合上冊子,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翠兒,給他上碗熱湯。」

  翠兒應了聲,轉身去灶房。

  沈棠又開口。

  「再去帳房支五十兩銀子給他,讓他買棺材備著。」

  陸七猛地抬頭,眼眶發紅,嘴唇抖了兩下。

  沈棠低頭繼續翻那本冊子。

  過了幾息,她補了一句。

  「人先別死,帳沒還完。」

  陸七的額頭又重重磕在地上,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翠兒端著湯回來時人已經走了,她把湯擱在桌上,湊到沈棠身邊看那本冊子。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翠兒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姑娘。」


  她指著冊中一行小字,聲音緊了起來。

  「何家濟寧這六百人裡頭,有一支……」

  沈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一行寫著:原徐州漕幫分舵,宣和元年三月受僱追截南下客船,為首者刀疤臉,外號「鐵三」。

  宣和元年三月。

  那是三年前,沈棠挺著六個月的身孕,在鎮江段客船上被一伙人追了二十里水路的那個夜晚。

  翠兒的臉色白了。

  沈棠將冊子合上,擱在桌角,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飲了一口。

  「記帳。」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

  「這筆,另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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