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裴璟的額頭貼在金磚上,朝服下的肩胛骨撐出一道瘦削的弧線,左肩傷處的血已經洇到了外袍,在玄色官服上看不分明,只有領口邊那一點暗紅出賣了他。
天子坐在御座上,手裡轉著一串碧玉扳指,許久沒有開口。
「容後再議。」
四個字落下來,滿殿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天子起身,龍袍拂過御案,徑直往後殿去了。
李公公尖聲唱退朝,百官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經過裴璟身邊時都繞著道,沒人敢去扶他。
裴璟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袖口的血跡蹭在金磚上留了一小片。
陸七在宮門外等著,看見主子出來的臉色,什麼都沒問。
一刻鐘後,御書房。
裴璟再次跪在天子面前,這一回沒有旁人,只有李公公守在門邊。
天子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裴璟滲血的肩上。
「你辭官,是為了那個沈氏?」
裴璟的聲音啞得厲害,「臣虧欠她,願以白身償還。」
天子沒接話,茶蓋碰了碰杯沿,發出兩聲輕響。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天子放下茶盞,從御案抽屜里取出一道密旨,遞給李公公。
「即刻送往城東永安客棧,召沈氏明日辰時入宮。」
李公公躬身接旨,快步出了御書房。
出宮門時,他餘光瞥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宮牆拐角處,車簾縫隙里露出何承遠那張白淨的臉。
李公公收回目光,腳步加快了幾分。
永安客棧二樓,沈棠正在核算崔蘊寧送來的山東買家名單。
翠兒領著李公公上樓宣完口諭,又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人,回來時臉上帶著憂色。
「姑娘,天子昨日才召見過,今日又來旨意,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沈棠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天子若真想准裴璟辭官,今早當朝就批了。」
翠兒愣了一下。
沈棠拿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拖一夜再召我,是要看我什麼反應。」
「我若明日進宮替裴璟說一句好話,哪怕只是遲疑一瞬,天子就能斷定我和裴璟有私。」
「皇商敕令、御賜匾額,全都成了首輔假公濟私的證據。」
翠兒攥緊了帕子,「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沈棠放下茶盞,唇角微抬了一瞬。
「研墨。」
翠兒取了徽墨和端硯過來,沈棠鋪開一張澄心堂紙,提筆便寫。
一封呈文,三百餘字,筆鋒利落。
內容是請天子批准裴璟辭官,並建議將裴璟名下查抄崔家的四十萬兩鹽田,以官督商辦之法由皇商牽頭運作,所得利潤六成充盈國庫。
翠兒站在旁邊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姑娘,您這是……把他最後一點家底也吞了?」
沈棠吹乾墨跡,將呈文折好裝入匣中。
「他說以白身償還,我就成全他。」
「白得乾乾淨淨。」
城西胡同盡頭一間不起眼的宅子。
何承遠坐在主位,手邊放著半壺冷酒,對面是盧家管事。
「裴璟一旦去職,沈氏在朝中就沒了靠山。」
何承遠捏著酒杯轉了兩圈,聲音壓得很低。
盧家管事皺眉,「她剛用三十萬兩干倒了程家,手裡還有御賜匾額和皇商金印,動她不容易。」
何承遠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份聯名書,展開鋪在桌上。
上面已經有南城七家鋪戶的畫押,紅泥印記密密排了兩列。
「她在江南有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根基深得很,正面硬碰我認栽。」
「但北方運河沿線呢?」
「從揚州到京城這一路,她的貨船要過多少關卡、靠多少碼頭、從多少商幫手裡拿貨?」
「斷了南北商路,她那些船就是擺設。」
盧家管事沉默片刻,伸手拿過那份聯名書,細看了一遍。
「什麼時候動手?」
「等她離京。」
何承遠將酒杯往桌上一頓,「一出京城地界,就讓沿途地頭蛇全面斷供。」
次日辰時,御書房。
沈棠將呈文雙手呈上,李公公接過轉遞至御案。
天子展開細看,殿中落針可聞。
看到最後一行,天子合上呈文,抬頭打量沈棠片刻,忽然笑了三聲。
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李公公垂首站著,脊背繃得僵直。
「沈氏,你比朕想的還狠心。」
天子將呈文放在御案正中,手指點了點那行「官督商辦」四個字。
「也更貪心。」
沈棠垂眸,語氣平淡。
「臣女與裴璟的舊帳是私事,不敢以私廢公。」
「裴璟在首輔位上,是陛下的刀。」
「離了那個位子。」
她頓了一息,嘴角那抹弧度極淡。
「他值幾兩銀子,臣女心裡有數。」
天子盯著她看了幾息,拿起硃筆,在呈文上落了批紅。
「准。」
李公公在旁看著那個「准」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日起成了白身。
而親手把他推下去的,是他拼了命想留在身邊的那個女人。
沈棠行禮告退,轉身走到殿門口時,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氏。」
沈棠停步。
「程家的案子結了,何家和盧家的帳。」
天子的語氣輕描淡寫,「朕還等著你來算。」
沈棠沒有回頭,只微微側身欠了欠身,便踏出了御書房的門檻。
回到客棧已近午時。
翠兒迎上來,臉上有些猶豫。
「姑娘,陸七在後門跪了一整夜,求見您一面。」
沈棠換下入宮的衣裳,坐到桌前倒了杯涼茶。
「放進來。」
陸七進門便磕了個頭,額頭砸在地板上,悶響一聲。
他膝蓋上的褲腿已經跪得磨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肉。
「沈姑娘。」
陸七的聲音沙啞,「主子得知辭官獲准後,在同福客棧躺著起不來。」
沈棠端著茶盞,沒有看他。
陸七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舉過頭頂。
「主子說,他這條命是您的,但死前想把這本名冊當最後一筆還債。」
「何家在濟寧囤了六百人,三天後動手,求您收下。」
沈棠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她伸手接過,翻了兩頁。
名字、據點、兵器數目、聯絡暗號,寫得工工整整,是陸七的字跡,但編排的方式是裴璟的習慣。
沈棠合上冊子,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翠兒,給他上碗熱湯。」
翠兒應了聲,轉身去灶房。
沈棠又開口。
「再去帳房支五十兩銀子給他,讓他買棺材備著。」
陸七猛地抬頭,眼眶發紅,嘴唇抖了兩下。
沈棠低頭繼續翻那本冊子。
過了幾息,她補了一句。
「人先別死,帳沒還完。」
陸七的額頭又重重磕在地上,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翠兒端著湯回來時人已經走了,她把湯擱在桌上,湊到沈棠身邊看那本冊子。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翠兒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姑娘。」
她指著冊中一行小字,聲音緊了起來。
「何家濟寧這六百人裡頭,有一支……」
沈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一行寫著:原徐州漕幫分舵,宣和元年三月受僱追截南下客船,為首者刀疤臉,外號「鐵三」。
宣和元年三月。
那是三年前,沈棠挺著六個月的身孕,在鎮江段客船上被一伙人追了二十里水路的那個夜晚。
翠兒的臉色白了。
沈棠將冊子合上,擱在桌角,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飲了一口。
「記帳。」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
「這筆,另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