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前夜,永安客棧二樓。
崔蘊寧坐在桌對面,素色衣裳上沒有一件首飾,頭髮挽得利落,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裴府正院裡拿捏排場的太傅千金了。
翠兒上了茶,退到門邊。
沈棠將一份寫好的證詞推過去,「明日你上堂的時機,在程硯傳完第五個人證之後,不能早,也不能晚。」
崔蘊寧接過來細看,逐字逐行,點頭,「三名邊關守將的名字我背熟了,軍械數目、運輸路線,一字不差。」
沈棠倒了杯茶,撥了撥蓋碗裡的浮葉。
崔蘊寧放下紙,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
「他給你畫了三年的像。」
沈棠的手頓了一息。
崔蘊寧沒看她,目光落在茶杯邊緣,「裴府書房裡的廢紙簍,每天都有燒剩的碎紙灰,丫鬟們打掃的時候撿出來過沒燒乾淨的半張。」
「太醫說他身上的餘毒走經脈,研墨時毒氣入肺,會加速惡化。」
「他不聽,夜夜畫到四更。」
「畫了燒,燒了再畫。」
崔蘊寧說完這句,抬頭看沈棠。
沈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茶蓋擱回杯沿,發出一聲輕響。
「明日辰時三刻到大理寺側門,有人接應你從偏廊入堂,別走正門。」
崔蘊寧看她一眼,沒再多說,起身告辭。
翠兒送人下樓,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白瓷小藥瓶。
「姑娘,窗台上擱著的,瓶底壓了張紙條。」
沈棠接過紙條展開。
裴璟的字,筆鋒比三年前潦草了許多。
「堂上若有人為難你,我掀桌子。」
沈棠看了兩息,從桌上取了火摺子,點燃。
紙條在她指尖燒成灰燼,落進茶杯里。
「翠兒,去傳話給陸七。」
翠兒應聲。
沈棠字字清晰,「讓你家主子管好自己的手腳,明日堂上他敢有一個多餘動作,驚走了程家那條魚」
她將白瓷藥瓶放在桌角。
「這輩子再拿不到我一文錢。」
翠兒跑下樓去傳話。
沈棠獨自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將明日要用的三本冊子重新理了一遍,帳目數字、人名地名,一筆一筆地核。
窗外夜風吹進來,桌上的燈焰晃了一下。
四月十六,辰時。
大理寺正堂,三法司會審鹽案。
堂上坐著大理寺卿、刑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三位主審官,兩側列著書記官和衙役。
堂外圍了上百號旁聽的官員和聞訊趕來的京城百姓。
沈棠著一身藏青色對襟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釵,由翠兒陪著入堂。
程家三房的程硯站在對面,一身錦袍,手邊放著厚厚一摞文書。
大理寺卿拍驚堂木,宣布開審。
程硯率先起身,拱手道:「稟三位大人,程某有證據證明,原告沈氏所呈鹽案證據系偽造,其人與內閣首輔裴璟有私,合謀構陷程家。」
「傳證人。」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手指粗糙,京城口音。
「我住暗巷六年了,隔壁那院子裡住過一個姑娘,十七八歲,身邊跟著一個丫鬟,每隔幾日就有裴府的馬車來。」
第二個是個賣炭的老漢,搓著手,聲音發抖。
「小的給那院子送過炭,每年冬天裴府管家來結帳,小的認得管家的臉。」
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被帶上來的是城南義莊的看門老頭,瘦得皮包骨。
「三年前二月底,有個挺著肚子的年輕婦人來買屍……」
五個人證說完,堂上安靜了一瞬。
程硯轉身面向主審席,聲音洪亮,「諸位大人聽清了,此女沈氏,乃內閣首輔裴璟豢養兩年的外室!」
「她所呈一切證據,皆系與首輔合謀所得,程家是被冤枉的!」
「臣請旨,撤銷沈氏皇商敕令,追繳鹽引,徹查首輔裴璟濫權之罪!」
話落,堂上議論聲驟起。
幾名官員交頭接耳,目光落到沈棠身上,有鄙夷,有嘲弄,有幸災樂禍。
翠兒攥緊了袖口,脊背繃直。
沈棠坐在椅中,面色平靜。
大理寺卿開口,「沈氏,你可有辯駁?」
沈棠站起來。
她沒看程硯,也沒看旁聽席上那些竊竊私語的面孔,只面向三位主審官。
「不錯。」
「我曾是裴璟的外室。」
「十七歲入他暗巷小院,住了兩年,懷了他的孩子。」
「他要娶妻,給我送了一瓶絕子湯。」
「我走了。」
沒有人說話。
連程硯都愣住了,他沒想到沈棠會自己承認。
沈棠繼續開口,「三年前我離開京城,身上只有五千兩銀子,腹中懷著一對雙胎。」
「我到揚州,盤了一間鋪子,賣自己配的藥膏,一年後有了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
「程家走私鹽引的證據,是我花了三十萬兩現銀布下的眼線查出來的。」
「程家走私軍械的帳冊,是我用人脈從內部拿到的。」
「每一文錢,每一條線索,每一個證人,都是我沈棠自己掙來的。」
她轉身看向程硯。
「與裴璟,沒有半分關係。」
程硯的臉色變了。
沈棠往前走了一步,「程硯,你想用我的出身壓我?」
「那我問你。」
「我當年被人用絕子湯逼出門,帶著身孕在寒冬臘月的碼頭上等天亮,一步步走到今日,憑什麼不配站在這裡?」
「你程家三代官商,占著兩淮鹽路吃了多少民脂民膏?」
「你們配在這堂上跟我談出身?」
程硯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堂上幾個方才還面露鄙夷的官員,此時神色各異,有人低下了頭。
大理寺卿拍驚堂木,「肅靜。沈氏,你還有證人要傳?」
「有。」
沈棠轉身,面向堂外。
「傳證人崔蘊寧。」
堂外側簾掀開。
崔蘊寧素衣步入,背挺得筆直。
滿堂譁然。
程硯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身後。
崔蘊寧走到堂中央,向主審席行了一禮,聲音清晰,「民婦崔蘊寧,前內閣首輔裴璟之妻,已於半月前兩願和離。」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此為程家經徐州、兗州入山東走私軍械的完整帳冊。」
「涉及邊關守將三人:宣府副將陳平、大同參將趙恆遠、薊州千戶劉福。」
「軍械包括鐵甲八百副、長刀一千二百柄、強弩三百具,足以武裝兩千人。」
書記官接過冊子呈上主審席,三位主審官傳看,面色一變再變。
程硯的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大理寺卿拍案,「來人!扣押程硯,即刻上奏請旨,緝拿程家三房滿門!」
衙役上前,將癱軟的程硯架了起來拖出堂外。
旁聽席上,何家二少爺何承遠和盧家管事對視一眼,悄悄起身,彎著腰從後門溜了出去。
堂外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
「那沈掌柜當過外室又怎樣,人家是憑本事掙下的家業。」
「程家走私軍械!這是通敵的大罪!」
「你聽見沒有,皇商是天子親封的,程家算什麼東西……」
沈棠收好桌上的冊子,與翠兒一同出了大理寺正門。
馬車停在巷口。
她剛走到車前,一個人從牆根處踉蹌迎上來。
裴璟。
左肩的衣料換了新的,但滲出來的血已經把裡衣洇透了,映在外袍領口邊一點暗紅。
沈棠停下腳步。
裴璟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啞聲開口,「為什麼不讓我上堂。」
沈棠看著他。
「你上堂做什麼?」
裴璟的喉結動了動,「我可以作證,證據與我無關,都是你自己。」
「裴璟。」沈棠打斷他,「你是天下貪官的靶子,你一開口,程家那些同黨就有了話柄,說我的證據是首輔授意。」
「你越幫,越礙事。」
裴璟的手垂在身側。
沈棠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別一副快死的樣子站在這兒。」
「你還欠著我的帳,少一個子兒我都要去閻王殿跟你算。」
她轉身上車,裙擺從他面前拂過。
翠兒跟上去放下車簾,車夫揚鞭,馬車駛入長街。
裴璟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揚起的塵土落在他靴尖上。
陸七從牆角走過來,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臉色。
裴璟站了很久。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一瘸一拐地往同福客棧走。
陸七跟在後面,聽見他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大半。
「她笑了。」
陸七沒接話。
他覺得主子這三年,大約是瘋得太久了。
次日早朝。
百官列班,天子升座。
裴璟從首輔班列中走出來,撩袍跪下,雙手呈上一封奏本。
「臣裴璟,請辭內閣首輔之位。」
滿朝譁然。
裴璟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沉穩。
「臣願以白身,了結餘生所欠之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