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9章 五十兩的命

第29章 五十兩的命

2026-09-11 19:36:05 作者: 茉宥

  同福客棧二樓,陸七推門進來時,裴璟還在燈下翻看漕運密報。

  陸七將信封擱在桌角,「沈姑娘那邊翠兒送來的,讓屬下轉交。」

  裴璟擱下筆,拿起信封。

  封口沒有火漆,只用一根細棉線纏了兩道。

  他拆開,抽出裡面的紙。

  一張裁成兩指寬的窄條,上面三個字。

  方先生。

  裴璟的手指收緊,紙條在指間微微彎折。

  陸七看見主子的表情變了,眼底浮起一層亮光。

  「主子?」

  裴璟將紙條折好收入懷中,站起身來,椅子往後退了半尺。

  「調京城全部暗樁,封鎖出京官道。」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方先生,活捉。」

  陸七愣了一瞬,「主子,您舊傷還沒……」

  「她肯用我了。」

  裴璟打斷他,手已經在摸衣架上的玄鐵護腕。

  陸七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三年了,他跟在裴璟身邊,看他翻遍兩淮暗樁、花盡十萬兩追蹤、在火場廢墟睡了三天、吐血吐到太醫搖頭都沒見過他臉上有這種表情。

  陸七轉身出門調人,裴璟已將護腕繫緊,披上夜行衣。

  左肩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兩日後,子時三刻。

  京城城東米巷那間鋪面的後窗被人撬開,六道黑影翻了進去。

  鋪面里漆黑一片,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櫃檯後掛著半卷的竹簾。

  頭一個進來的殺手右手握短刀,左手摸到內間的門栓,一推。

  空的。

  床鋪疊得平整,枕上沒有一根髮絲。

  「不對!」

  話音未落,巷口傳來鐵索拉緊的脆響,兩端同時亮起火把。

  屋頂有三人踩碎瓦片躍下,暗道口湧出四人,巷口堵了最後一人。

  

  八名護衛,三面合圍。

  半盞茶的工夫。

  四具屍體橫在地上,兩名活口被踩住後頸跪伏,右手手筋已被利刃挑斷。

  崔蘊寧從暗道另一端的錢莊地窖走出來,臉色發白,袖中的契書攥出了褶皺。

  護衛統領抱拳,「沈掌柜吩咐過,人押地窖,候她發落。」

  崔蘊寧點了點頭,退回暗道里,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同夜四更,濟寧官道。

  陸七率十二名暗衛在驛站三里外的林子裡截住了一輛灰篷馬車。

  車簾掀開,裡面坐的正是方先生。

  他右手包著厚布,上回被裴璟挑斷手筋後勉強接上了,握不住刀,只能握筆。

  此刻連筆也握不住了。

  十二把刀架在他頸間、胸前、腰側,方先生癱軟在車板上。

  裴璟從林子後方的馬上翻下來,左肩的衣料已經被血洇透了一片。

  追擊途中遇到程家接應的人,一刀砍在他肩上,他沒停馬。

  陸七看見主子的傷口,臉色很難看,「主子,先處理……」

  裴璟沒理他,走到馬車前,低頭看著方先生。

  方先生抖得厲害,「裴……裴大人……」

  裴璟沒說話。他從懷中取出一根麻繩,親手將方先生的雙腿反向折起,綁死在車板的鐵環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悶悶地響了兩下。

  方先生的慘叫被陸七堵進嘴裡的布條吞沒。

  天亮前,一輛囚車停在永安客棧門外。

  方先生雙腿已折,跪伏車中,車板上釘著一張紙條。六個字,裴璟親筆。

  「人已到,聽吩咐。」

  對麵茶鋪的夥計早起開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台階下站著一個人,青灰色長衣上滿是乾涸的血跡,左肩的衣料已經硬成了殼。


  一品首輔,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客棧二樓那扇未亮燈的窗上。

  夥計縮回鋪內,把門板重新拉上了。

  辰時,沈棠下樓。

  她換了件鵝黃色的窄袖褙子,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院門口,掃了一眼囚車裡蜷縮的方先生,沒停。

  翠兒跟在後面,沈棠開口只有一句。

  「去問陸七,裴璟傷勢如何。」

  翠兒跑去街沿那頭,不到一刻鐘折回來。

  「陸七說,舊毒未清又添新傷,左肩刀口見骨,他不肯包紮,站了一夜。」

  沈棠已經坐在廳里翻帳本了,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她頭也沒抬,「取五十兩銀子,去回春堂買一份上等金瘡藥,送去給他。」

  翠兒從錢匣里點出銀子,正要走,沈棠又加了一句。

  「傳一句話。」

  「還欠著錢,別死在外頭。」

  翠兒攥著銀子跑出去。

  客棧掌柜端著茶盤站在廊下,親眼看見陸七將那隻白瓷藥瓶轉交給台階下的人。

  裴璟接藥瓶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

  不是疼的。

  他退到廊柱後面,背抵著柱子慢慢蹲下去,雙手捧著那隻小小的瓷瓶,額頭抵在瓶蓋上。

  掌柜看見他的肩膀在動。

  沒有聲音。

  午後,地窖。

  沈棠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翠兒立在身側舉燈。

  方先生被綁在木樁上,斷腿垂著,冷汗把囚衣浸透了。

  沈棠翻開手裡的冊子,「程家打算在公審當日做什麼,你自己說。」

  方先生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含混吐出一串話。

  傳喚暗巷舊鄰。

  賣炭小販。

  義莊看門老頭。

  共五人為證。

  當堂揭露沈棠曾為裴璟外室,指控她與首輔合謀偽造證據陷害程家,請旨撤銷皇商敕令、追繳鹽引。

  沈棠聽完,將冊子合上,擱在膝上。

  「還有呢。」

  方先生搖頭,「沒了……真沒了……」

  沈棠站起身,將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翠兒,給他上藥,別死了。」

  她轉身往地窖台階走,走了三級,停下來。

  「程家想拿我的舊事壓我。」

  她沒回頭,在潮濕的地窖里傳得很清楚。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的過去里還埋著誰的棺材。」

  翠兒跟上來。

  沈棠在院中站定,吩咐得乾脆利落。

  「去請崔蘊寧過來議事。」

  翠兒應了一聲,快步出門。

  沈棠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偏西,三日後就是鹽案公審。

  程家要在朝堂上扒她的皮,她就讓一個前首輔夫人站到公堂上,把程家的骨頭一根一根拆給天下人看。

  她轉身回廳,在桌上鋪開一張空白信箋,提筆寫下四個字。

  「當庭作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