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蘊寧坐在二樓客廳的圓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翠兒端了茶上來,沈棠沒動,靠在椅背上打量對面這個女人。
三年首輔正妻,養出的不是雍容,是一股子枯敗的體面。
崔蘊寧從袖中取出那隻密封信函,雙手遞到桌上。
沈棠沒接,只抬了抬下巴。
翠兒上前拆開封口,抽出裡頭的冊子翻了幾頁,臉色變了。
「姑娘,是真的。」
沈棠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過去。
路線圖畫得清楚,從徐州出發經兗州入山東,軍械經三處中轉倉分批運送,涉及邊關守將三人,姓名官階列明。
帳目更細,每一筆銀子進出都有經手人籤押,軍械數目足夠裝備兩千人。
沈棠將冊子合上,擱在桌面。
「東西不錯。」
她抬眼看崔蘊寧,「哪來的?」
崔蘊寧的聲音壓得很低,「程家軍械中轉倉設在徐州城外莊子裡,管倉的老劉頭原是崔家舊仆,十二年前過的契。」
「我花了半年時間,借送年貨的名義讓翠雲跟他搭上話,每月抄一批出入帳冊帶回來。」
「半年。」沈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崔蘊寧點頭,「帳冊原件還在劉頭手裡,隨時可以調出來。」
沈棠的指尖敲了敲冊子封面,「你的價碼,說。」
「一紙和離書。」崔蘊寧抬起頭,眼底有紅血絲,「裴璟親筆,蓋私印,寫明兩願和離。」
屋裡安靜了一瞬。
翠兒站在沈棠身後,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沈棠端起茶盞,掀蓋吹了吹,「你是首輔夫人,要和離,找他本人就是了,來找我做什麼?」
崔蘊寧的嘴角扯了一下。
「三年了,他沒踏進東跨院一步。」
「請安是管家代傳的,月銀是帳房按例發的,逢年過節的年禮都是陸七經手。」
「我連開口跟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她垂下眼,聲音更輕了些。
「每月初六,他獨自去城南那條燒過的巷子,坐到天亮。」
「府里的下人不敢攔,我更不敢攔。」
崔蘊寧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沈棠。
「我嫁了一個替死人守喪的活人。」
「三年空房,沈掌柜,我想活。」
燭火在風中晃了一下,映得崔蘊寧的面孔明暗不定。
沈棠的手擱在茶盞蓋上。
開口只有四個字。
「條件我開。」
崔蘊寧身子微微前傾。
沈棠豎起一根指頭,「第一,和離書須寫明兩願離書,你帶走全部嫁妝,與裴府再無糾葛。」
「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指頭,「程家在山東的軍械買家名單,另附一份給我。」
崔蘊寧的眼神閃了一下,點了點頭。
「第三。」沈棠放下手,身子往前靠了幾分,「和離之後,你隱去崔姓,自立門戶,在京城重開鋪面,做我的明面代理人。」
「我供貨,利潤三七,你三我七。」
崔蘊寧沉默了十息。
她看著沈棠的眼睛。
「好。」崔蘊寧站起身,「全部應允。」
沈棠朝翠兒抬了抬下巴,翠兒立刻從櫃中取出紙筆墨硯和兩份空白契書。
就著燭火將條款逐條寫明,簽字畫押。
硃砂印泥還沒幹透,窗外已經有了魚肚白。
崔蘊寧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契書收入袖中,對沈棠行了個禮,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回頭。
「沈掌柜。」
「嗯。」
「多謝。」
沈棠沒應,等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才對翠兒說了一句話。
「記帳,進項。」
翠兒從桌上收走契書,嘴裡嘟囔著這算哪門子進項,手腳倒是利索。
沈棠靠回椅背,把那本軍械冊子重新翻開,目光落在第三頁的守將名字上,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次日巳時,翠兒從樓上往下看,一眼瞧見客棧門外立著一道青灰色人影。
裴璟。
他站在街沿上,身後陸七半步不離地跟著。
翠兒下樓,隔著門板傳話。
「裴大人,你夫人昨夜來求我家姑娘幫拿和離書。」
「簽不簽,自己辦。」
門板另一邊安靜了片刻。
裴璟的聲音隔著木板傳進來。
「現在就簽。」
他轉過身,「陸七,私印。」
陸七從懷中取出錦囊遞上。
裴璟沒進客棧,也沒找桌椅,徑直走到街邊石階前蹲下來,從袖中抽出隨身帶的空白箋紙。
陸七研好墨遞過去,他接了筆。
過路的行人開始放慢腳步。
堂堂內閣首輔,一品紫袍的裴璟,蹲在石階上提筆寫字。
和離書,兩願。
他寫得很慢,筆畫工整,一個字都沒含糊。
末尾又加了一行批註:崔氏嫁妝全數歸還,裴府絕不阻攔,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簽名,按印,吹乾。
對麵茶鋪里的掌柜趴在櫃檯上看呆了,手裡的茶壺傾斜著往外淌水都沒察覺。
裴璟站起身,將和離書折好遞向緊閉的院門。
門開了一條縫,翠兒的手伸出來接走了文書,門又關上了。
裴璟站在原地沒走。
「她還有別的想要的嗎?」
沒人回答。
門裡面沒有聲音,街上倒是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陸七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不動。
又站了一盞茶的功夫,裴璟才被陸七架著往巷口走。
他回了兩次頭,門始終關著。
傍晚時分,翠兒上樓回稟。
「姑娘,早上送當鋪的那兩枚玉鎖,掌柜不敢收。」
沈棠抬眼。
翠兒把匣子放到桌上,「掌柜說玉鎖側面刻了裴氏宗紋,這東西他鋪子兜不住。」
「退回來不到一個時辰,陸七就送了個匣子過來。」
翠兒打開匣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千兩銀票,壓著一張字條。
沈棠拿起字條看了一眼。
「鎖是孩子命鎖,求留下,錢隨你開。」
落款是裴璟的字。
沈棠將字條丟回匣中,把六千兩銀票抽出來遞給翠兒。
「銀票收了。」
「玉鎖送城東玉匠鋪,把側面的裴氏宗紋磨乾淨,重刻一個沈字。」
翠兒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好嘞。」
她抱著匣子要走,沈棠又叫住她。
「磨紋的工費,也記在裴璟的帳上。」
翠兒笑得肩膀直抖,應了一聲跑下樓去。
入夜,沈棠剛沐浴更衣,趙六的傳信人從後門進了院子。
翠兒接了密報送上來,沈棠展開看完,面色沉下去。
「怎麼了姑娘?」
「程家有動作了。」沈棠將信箋折起來,「昨夜崔蘊寧來過的事走漏了風聲,程家那邊已經從山東調人南下。」
「目標是崔蘊寧?」
「她剛簽了和離書,裴府的庇護等於撤了。」沈棠站起身走到窗前,「程家要滅口,第一個滅的就是知道軍械底細的人。」
翠兒的笑意收起來,「姑娘,那咱們……」
沈棠回過頭來,燭火將她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暗處。
「她現在是我的代理人,我的明面招牌。」
「程家要動她的命,就是動我的錢。」
沈棠拉開抽屜取出冊子,翻到夾有京城南城布防圖的那一頁。
「去傳話,讓崔蘊寧今夜搬進城東米巷的鋪面里,那間鋪子後院有暗道通咱們的錢莊。」
「再調八個人過去,兩明六暗。」
翠兒點頭,轉身快步出門。
沈棠坐回桌前,重新展開趙六那封密報,指尖壓在最後一行字上。
程家南下的人,已經過了濟寧。
最快三天到京城。
她將密報湊到燭火上燒盡,又從匣中取出白天收到的軍械冊子,翻到買家名單那一頁。
三名守將的名字底下,還有一個她沒來得及細看的名字。
方先生。
崔家的方先生。
沈棠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吹乾墨跡,折好塞進信封。
「翠兒。」
院裡傳來翠兒跑回來的腳步聲。
「這封信,連夜送去同福客棧,交給陸七,讓他轉交裴璟。」
翠兒接過信,沒問為什麼。
她出了院門,夜色將她的身影吞沒。
沈棠轉回屋內,將窗戶合上,落了栓。
桌上那本軍械冊子靜靜躺著,封面的硃砂印泥已經干透,凝成暗紅色的一小塊。
程家的刀已經出鞘了。
沈棠吹滅了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