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兩現銀在天亮之前到了帳。
揚州飛票過三道暗樁錢莊中轉,辰時翠兒核完最後一張票根,總數分毫不差。
沈棠將南城商鋪分布圖攤在桌上,指尖點過十二處標紅的位置。
「老規矩,雙倍截胡,先動供貨商,再動客源。」
「程家南城的綢緞鋪子走的是蘇杭兩地散戶供料,你拿名冊去對,逐戶談,比他出價高一倍,當場簽三年長約。」
翠兒點頭記下。
「茶葉和腳店那幾間走的是批發,直接找他的下游分銷,開二兩替一兩的條件挖過來。」
沈棠合上分布圖,端起茶盞。
「兩天。我給你兩天時間,十四間鋪子以上,少一間扣你月銀。」
翠兒抱著冊子跑了出去。
兩天後的傍晚,翠兒回來報帳。
消息傳得快,程硯連夜把二房、三房的管事召到府中議事。
但沈棠等來的不是程家的服軟帖子。
第三日午後,翠兒從外頭回來時臉色鐵青。
「姑娘,程硯那狗東西不打商戰了。」
沈棠正在撥算盤,抬了下眼皮。
翠兒把一張從茶樓抄回來的手書往桌上一拍。
「他命人把姑娘當年做外室的事散出去了,說您是被首輔養在暗巷兩年的棄婦。」
「京城大小商號和酒樓茶肆傳遍了,南城的三家綢商今天遣人來退了意向書,說家中女眷不允許跟咱們做生意。」
「姑娘,三年了,他們還拿這事來作踐您!」
沈棠將算珠撥到底,抬起頭來。
她臉上沒有怒意,嘴角甚至帶了一點弧度。
「退了好。」
翠兒愣住。
「挑三揀四的人省了我功夫。」沈棠放下算盤,把那張手書拿起來掃了一眼,隨手丟進炭盆里,「翠兒,去備帖子,明天午時,南城同福酒樓,請那三家綢商的當家吃飯。」
「他們都退了,還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退了才要請。」沈棠拿起桌上的茶盞,掀蓋吹了吹熱氣,「程硯以為名聲是銀子,他錯了。銀子才是銀子。」
次日午時,南城同福酒樓二樓雅間。
三家綢商的當家坐在席間,面上帶著尷尬。
沈棠到時,翠兒手裡抱著一隻黃花梨匣子,匣面上壓著一塊拓碑大小的絹紙。
沈棠落座後也不寒暄,直接讓翠兒把絹紙展開。
御賜「恤商」匾額的全拓。
天子親筆,中書省騎縫印,蓋得方方正正。
三位綢商的目光落在上面,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沈棠又取出一份文冊。
「這是天子親批的鹽引分配初案,今年秋季補發的一千二百張鹽引,分配名單由我向天子推薦。」
她將文冊翻到第三頁,指尖點了點空白處。
「名額有限,今日定。」
三位綢商對視一眼,其中最年長的孫老闆先開了口。
「沈掌柜……是我等眼皮子淺,聽了小人搬弄。」
「不必解釋。」沈棠的語氣平淡,「簽還是不簽,一句話。」
孫老闆從袖中掏出私印,另外兩位緊跟著站起身來。
三份長約在一炷香內全部落印。
翠兒在旁邊收攏簽好的契書,嘴角壓不住笑意。
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沈棠還沒起身,酒樓樓下已經聚了人。
六家南城散戶的管事擠在雅間門口遞帖子,爭著求一個上桌說話的機會。
沈棠讓翠兒收了帖子,約了明日再談,起身離席。
傍晚,客棧院門外來了一頂青布小轎。
翠兒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很精彩。
「程硯親自來的,帶了兩箱禮,說要見姑娘。」
沈棠頭也沒抬,「不見。」
片刻後她回來。
「姑娘放心,我把碎銀子丟他腳底下了,跟他說沈掌柜見程公子的時間還不如數銀子,這點錢賞他買茶喝。」
沈棠批帳的筆頓了一下,看她一眼。
「多嘴。」
翠兒吐了吐舌頭,但眉梢眼角全是痛快。
入夜,翠兒端了宵夜進來,放下碗筷後站著不走,欲言又止。
沈棠擱筆,「說。」
「裴大人今天在客棧對面的巷子裡站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陸七來了,架他走的,兩條腿都僵了。」
沈棠沒接話。
翠兒從袖子裡摸出一隻舊荷包。
荷包是老式的暗紫繡花樣式,針腳已經磨得起毛,不知被人攥過多少回。
「陸七留在門房的,說裡面的東西是裴大人得知孩子存在那晚親手刻的,貼身沒離過。」
翠兒打開荷包,裡面是兩枚小小的羊脂玉鎖。
一枚刻著「安」,一枚刻著「寧」。
玉面光潤通透,是長年被體溫養出來的溫度。
沈棠看了一眼。
只一眼。
「拿去當鋪,死當。」
翠兒手一抖,「姑娘……」
「明早第一件事。」
沈棠重新提筆,在帳冊上落下一個數字。
翠兒把荷包收進袖中,沒再多說。
她退出房間時回頭看了一眼,沈棠的背影端端正正坐在燈下,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三更天,院門被叩響了。
翠兒披了外衫出去,打開角門,愣在當場。
門外站著一個素衣婦人,身後只跟了一個丫鬟。
婦人面容清瘦,眉目間有幾分讀書人家的端方氣韻,年紀與沈棠相仿,卻已生出幾絲藏不住的憔悴。
「深夜叨擾,實在失禮。」婦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下崔蘊寧。」
翠兒的手猛地攥緊門框。
崔蘊寧。
裴璟明媒正娶的首輔夫人。
三年未圓房的正妻。
翠兒下意識擋住門口,「你來做什麼?」
崔蘊寧沒有退縮,從袖中取出一隻密封信函遞上來。
「勞煩姑娘通稟一聲,我有一樁生意,想跟沈掌柜當面談。」
翠兒沒接,「我家姑娘不見外客。」
崔蘊寧抬起眼來。
「這封信里是程家暗中走私軍械的鐵證,帳目、時間、經手人、藏匿地點全在其中。」
「憑這些東西,程家滿門抄斬。」
翠兒的瞳孔微縮。
崔蘊寧將信函往前遞了一寸。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
她的嗓音輕輕發顫。
「求沈掌柜幫我拿到和離書。」
夜風穿過巷道灌進來,吹得院中槐樹沙沙作響。
翠兒捏著門框沒動,眼睛盯著崔蘊寧的臉看了好幾息,然後轉身往裡走。
「你等著。」
崔蘊寧站在門外,身後的丫鬟輕輕扶住她的胳膊。
二樓的燈火還亮著。
片刻後翠兒從樓上下來,拉開院門,側身讓出一條路。
「我家姑娘說了,請進來談。」
崔蘊寧提裙跨過門檻。
院門在她身後合上,將三更天的黑暗關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