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鋪著金磚,日光從高窗斜落,照得殿中一片通透。
沈棠行至御案五步外,屈膝行禮。
「民女沈棠,叩見陛下。」
「免禮,賜座。」
天子的聲音不算老,帶著幾分懶散的威儀。
沈棠起身,餘光掃過左側跪著的那道月白身影,面上沒有一絲波動。
內侍搬來繡墩,沈棠落座,將木匣擱在膝上。
天子擱下硃筆,打量她片刻,開口道:「朕聽聞沈氏,三年間從一間脂粉鋪子做到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手筆不小。」
「陛下謬讚,不過是趕上了好時候。」
「少跟朕打馬虎眼。」天子靠向椅背,語氣隨意了幾分,「鹽政的事,你查到什麼,呈上來。」
沈棠打開木匣,取出三本冊子,起身遞給內侍。
「第一本,程家三房走旱路運私鹽,自宣和元年起,經徐州、宿遷兩條旱路入淮南,繞開鹽運司抽驗,累計私鹽折銀二十六萬八千兩。」
「第二本,何家虛報鹽引,宣和元年六月至三年三月,共虛報四千九百一十二張,冒領官鹽折銀十九萬餘兩。」
「第三本,盧家借漕運官船夾帶,每船夾帶私鹽三百至五百斤不等,兩年內經手漕船七十二艘次,折銀十四萬兩。」
天子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眉頭先擰後展,翻到程家那本時,拍了一下御案。
「好。數目精確到兩,比戶部那幫廢物遞上來的摺子強十倍。」
他合上冊子,目光落在沈棠臉上。
「你想要什麼賞賜?」
沈棠站起身,垂首道:「民女不求官爵。只求鹽政公平,商路暢通,民女便能繼續為陛下效力。」
裴璟跪在御案左側,脊背繃成一條直線,始終沒有回頭。
天子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沈棠,你孤身女子行商,又有一雙兒女,總歸不便。」
沈棠的手指微微收緊。
天子接著說:「朕有意賜你三品誥命,記在裴璟名下為平妻,既全了你的身份,也讓他安心辦差,如何?」
殿內一瞬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鳴。
裴璟猛然抬頭,轉向沈棠的方向。
沈棠看見了。
她從繡墩上站起來,退後一步,對天子跪下行了個大禮。
「陛下厚恩,民女感念於心。」
「但這三品誥命,恕民女不敢領。」
天子的笑意淡了。
「民女寧為無品商婦,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裴璟的手死死攥著膝上衣料。
天子將手中的冊子往案上一擱,聲音沉下來。
「你可知,抗旨是什麼罪?」
沈棠伏在地上,聲音平穩。
「民女不是抗旨。」
「民女斗膽直言,這三品誥命,於陛下而言是一步廢棋。」
天子沒打斷她,沈棠便繼續說。
「民女若掛在裴大人名下,程、何、盧、方四家便有了藉口。他們只消說一句公器私用,民女手中的證據便會被翻來覆去地質疑。」
「況且,皇商巨富若歸入內閣首輔府邸,朝堂上下都要猜陛下的心思。」
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望向御案後的天子。
「民女獨立於朝堂之外,才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刀若入了鞘,便不好用了。」
天子盯著她看了許久。
殿中無人說話,裴璟的呼吸聲粗重得不正常。
然後天子笑了。
「果然是做生意的人,連朕也敢算計。」
他擺了擺手。
「准了。誥命之事不提了。」
「賜御筆親書匾額一塊,就寫'恤商'二字。」
「謝陛下。」沈棠叩首。
她起身時,餘光瞥見裴璟伏在金磚上,肩膀劇烈發抖。
沈棠收回目光,抱著木匣退出御書房。
宮道上陽光正好,朱牆碧瓦在頭頂連成一線。
沈棠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姑娘留步,沈姑娘留步!」
李公公小跑著追上來,額上沁著一層薄汗。
沈棠停下腳步,轉過身。
李公公喘了兩口氣,湊近一步,壓低嗓音。
「裴大人讓咱家轉告姑娘一句話。」
「他說,此生不再以任何名義綁縛姑娘。只求姑娘在京城這段日子,允他的暗衛遠遠跟著,護姑娘周全。」
「若姑娘不允,他也認了。」
風從宮牆上頭掠過來,吹動沈棠鬢邊碎發。
她站了兩息,開口只有一個字。
「隨便。」
轉身走了。
李公公望著那道靛藍的背影走遠,搖了搖頭,轉身回御書房復命去了。
馬車停在宮門外,翠兒扶她上去。帘子一放下來,車廂里暗了。
翠兒看她面色如常,小聲道:「姑娘,順利嗎?」
「匾額賜下來了,誥命的事推了。」
翠兒鬆了一口氣,又緊了。
「推了好,推了好……那裴……」
「不提他。」
翠兒閉了嘴。
馬車回到永安客棧時已過午時。
翠兒一看門房的登記冊子,面色一變。
「姑娘,程家來過人。」
沈棠換了便服出來,坐到桌前。
「誰來的?」
「程家三房嫡長子程硯,親自遞的帖子,還留了一隻紫檀木匣。」
翠兒將匣子端上來打開。裡面一張五萬兩的銀票,壓著一封信。
沈棠展開信紙。
字跡端正,行文客氣,只有一行正文,「沈姑娘手中的冊子,程家願出五十萬兩買回。」
翠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沈棠將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筆鋒比正面重。
「若不肯賣,程家在京城南城三十二間鋪面,明日起全部拒絕與沈氏商號往來。」
沈棠看完,將信紙折了一下,丟進腳邊的炭盆里。
「姑娘?」翠兒有些緊張。
沈棠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去把我在京城的暗樁名冊拿來。」
翠兒翻出一本薄冊子遞上。
沈棠翻了幾頁,合上冊子。
「再備三十萬兩現銀,明早之前湊齊。」
「三、三十萬兩?」翠兒的聲音拔高了,「姑娘,咱們在京城的活銀統共也就……」
「揚州那邊調,走飛票,今晚就能到。」
沈棠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夜風裹著槐花的氣息灌進來。
「南城的行商散客、腳店批貨、綢緞茶葉零售,他出一兩,我出二兩。雙倍截胡,把人全盤到我這邊。」
翠兒張了張嘴,咽了口唾沫。
「我倒要看看。」沈棠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是他程家三十二間鋪面值錢,還是我沈棠的銀子多。」
翠兒攥緊了冊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棠已經坐回桌前,取出南城的商鋪分布圖,提筆在上面圈圈畫畫。
翠兒出了院門,院外的夜色濃稠。她快步走向後巷,去找負責京城聯絡的暗樁。
槐樹枝頭的嫩葉在夜風裡簌簌作響,永安客棧獨院的燈火亮到了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