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晨霧未散,商船駛入京城南碼頭。
沈棠站在艙內窗邊,隔著半開的木窗看向岸上。
三年前她從這座城裡逃出去的時候,腹中揣著兩個孩子,身上帶著五千兩和一把算盤。
如今再回來,她是江南皇商,手裡捏著半個江南的商路。
翠兒從甲板跑進來,臉色不太好。
「姑娘,碼頭上來了二十多個差役,打頭的穿六品官服,說是鹽運司巡檢劉大人。」
沈棠擱下手中帳冊,透過窗縫往岸上看了一眼。
那姓劉的身後站著二十名持刀差役,隊伍最末尾縮著一個青衫男人,低著頭,腰間掛著一枚何字銅牌。
何家的人。
船剛靠岸,消息就到了,夠快的。
「攔著不讓下船?」沈棠問。
翠兒點頭:「說奉上峰令,查驗船上是否夾帶私鹽,要逐箱開驗。」
沈棠把窗推開了一半,抬手理了理袖口。
「把中書省的急令絹帛拿出來,再把皇商金印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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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從木匣里翻出那方明黃絹帛和金印,雙手捧著跟在沈棠身後。
沈棠踩著跳板下了船,八名護衛分列兩側。
碼頭上圍了幾十個等著卸貨的商販腳夫,全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那劉巡檢迎上來,拱手道:「沈姑娘,本官也是奉命行事,還請。」
「翠兒。」
翠兒上前一步,將明黃絹帛高高展開,中書省急令印的紅泥在日光下鮮亮刺目。
另一隻手托著皇商金印,金面朝外。
圍觀的人群一下安靜了。
沈棠這才將目光落到劉巡檢臉上。
「天子親召入京議事,中書省急令印在此。」
「鹽運司若非要攔,我不介意面聖時多添一筆彈劾。」
「劉大人是想試試,六品巡檢的烏紗夠不夠賠這一筆?」
劉巡檢往後退了半步,拱手彎腰:「是下官冒犯,下官這就撤。」
差役收了刀散開,那隊伍最末尾的何家管事已經不見了蹤影。
沈棠從他面前走過去,眼皮都沒抬一下。
碼頭上幾十雙眼睛目送她上了馬車,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漫開來。
「這就是那個江南女首富?」
「三年攢下百萬家財,連首輔都……」
馬車帘子落下來,將那些嘈雜聲隔在外面。
翠兒坐在對面,抱著木匣子,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姑娘,何家第一天就動手腳,後頭的日子只怕不太平。」
沈棠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京城的水深,她心裡有數。
但深水裡能淹死人,也能養出大魚來。
馬車穿過半個城,停在城東永安客棧門前。
沈棠包下最貴的獨院,前後兩進,院牆高,出入只有一道門。
護衛分三班輪值,兩個時辰一換。
安頓下來已是午後,翠兒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出門打探消息。
沈棠靠在榻上翻鹽政冊子,一翻就是兩個時辰。
天黑透了,翠兒才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姑娘,我打聽到一件事。」
沈棠翻頁的手沒停:「說。」
翠兒搬了張凳子坐到榻邊,壓低聲音。
「京城都在傳,裴大人三年沒踏進過崔蘊寧住的東跨院一步。」
沈棠的手頓了一瞬,又繼續翻頁。
翠兒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還有……暗巷火場那個地方,他命人原樣重建了一間屋子。」
「屋裡供著碎了的羊脂玉鐲,還有姑娘以前穿過的舊衣裳。」
「三年,日日有人進去換新燭打掃。」
院子裡風聲很輕,吹得窗欞嘎吱響了一下。
沈棠翻過一頁紙,目光落在鹽引數目上。
「何家在京城的鋪面查清楚了沒有?」
翠兒愣了一下,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查了,何家名下在京城有……」
沈棠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將鹽政冊子合上,換了本藍皮帳冊繼續翻。
次日辰時,院門外來了客。
翠兒進來通報:「姑娘,何家二少爺何承遠遞了帖子,帶著四個隨從,還抬了兩箱禮。」
沈棠正坐在桌前用早膳,筷子夾著一塊桂花藕片,咬了一口。
「讓他進來,禮留在門外。」
何承遠進院時姿態很低,拱手作揖,腰彎得比昨日碼頭上那個劉巡檢還深。
「沈姑娘,昨日碼頭之事,實屬下面人自作主張,家父得知後大為惱怒,特命在下登門賠罪。」
沈棠擱下筷子,端起茶盞,沒請他坐。
「家父說了,沈姑娘是天子看重的人,何家絕無冒犯之意。」
「此番入京,若有用得著何家的地方,儘管開口。」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程家在鹽政上做的那些事,想必沈姑娘比我清楚。」
「何家願與姑娘聯手,只要姑娘不動何家的鹽路,餘下的事。」
「何二少爺。」沈棠打斷他。
她放下茶盞,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何承遠的目光落到那張紙上,笑容凝住了。
「宣和元年六月至十二月,何家虛報鹽引三千零四十七張。」
「八月經淮安轉運司,冒領官鹽折銀十二萬三千六百兩,經手人何家大管事吳平。」
「九月。」
「夠了。」
何承遠的臉色變得鐵青,雙手攥緊了袖口。
沈棠將那張紙收回來,折好,放回桌上的冊子裡。
「何二少爺要跟我談聯手,先把自己家裡的帳算清楚。」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送客。」
何承遠的喉結滾動了兩下,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的腿軟了一下,身後兩個小廝眼疾手快架住他的胳膊。
上馬車時他的手抖得厲害,攥了兩次才抓住車簾。
翠兒站在院門裡往外看,等馬車走遠了,轉身進來,豎起大拇指。
「姑娘,他那臉色跟見了鬼一樣。」
沈棠沒理她,將何家的帳目資料收進暗格,又取出程家的那一疊。
四月的天已經暖了,院中那棵槐樹抽了嫩芽,陽光從枝葉縫隙里落下來。
沈棠在桌前坐了一整天,把程家的帳一筆一筆過了一遍。
傍晚時分,一隻灰鴿落在院牆上。
護衛取下竹管,送到沈棠手中。
趙六的字跡,寫得簡短:莊子一切平安,少爺小姐吃得好睡得好。
竹管里還卷著一張薄紙,展開來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畫。
畫上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老虎,旁邊寫著三個歪斜的字,「娘最凶」。
老虎身邊畫了兩個圓腦袋的小人,咧著嘴笑,旁邊標了「金」「銀」。
沈棠看著那幅畫,嘴角彎了一下。
她將畫疊好,貼身收進衣襟里。
翠兒端茶進來看見她嘴角那點弧度,心裡鬆了口氣。
從進京到現在,姑娘還是頭一回笑。
裴府書房。
陸七單膝跪在案前,匯報今日的消息。
「主子,何家二少爺上午去了永安客棧,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來了,臉色很差。」
裴璟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密報沒有看,目光落在桌角那盞沒點的燭台上。
「她身邊幾個護衛?」
「八個明面上的,暗處應該還有人,屬下沒摸到。」
裴璟將密報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
「把所有暗衛撒出去,盯住程家和何家的動向。」
「她那邊呢?」陸七問。
裴璟的手指收緊。
「不許靠近。」
「只在暗處護著,不許讓她發現。」
陸七領命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
「主子,若她在京中遇險,屬下該如何?」
裴璟手中的茶盞裂開一條縫,茶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拿命去填。」
「她恨不恨我,無所謂。」
「人必須活著。」
陸七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四月十二,午後。
院門外來了一頂青緞小轎,轎旁跟著兩個內務府的太監。
打頭的是李公公,笑眯眯的,手裡捧著一方紅漆托盤。
「沈姑娘,咱家奉旨來傳話。」
「天子明日巳時御書房召見,姑娘早些歇息,明兒宮門口會有人接引。」
沈棠接了牌子,送走李公公。
翠兒關好院門,剛轉過身,又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她拉開門縫一看,愣住了。
陸七站在門外,懷裡抱著一隻錦緞盒子。
「沈姑娘,我家大人命屬下送一樣東西。」
翠兒回頭看了沈棠一眼,沈棠靠在廊柱上,下巴微抬。
「讓他進來說。」
陸七進了院子,將錦盒打開。
裡面平鋪著一紙手書,旁邊擱著一枚銀質腰牌,上刻鹽運總司四字。
手書上是裴璟的筆跡,大意是以首輔之權為沈棠在京中通行做保,任何衙門不得為難。
陸七開口:「大人說,京城不比揚州,您一個人」
沈棠直起身,走到陸七面前。
伸手將那張手書從錦盒裡拿起來,在陸七面前,一下一下,撕成碎片。
紙屑從她指縫裡簌簌落下,散在青石地面上。
沈棠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告訴你家大人。」
「沈棠入京,憑的是天子的急令印和自己掙來的皇商金印。」
「他裴璟的庇護,我不需要。」
「三品的鹽運通行牌也好,一品的首輔手書也罷。」
「誰稀罕。」
陸七抱著空盒子退出去,院門合上,腳步聲遠了。
翠兒蹲下身撿地上的碎紙,抬頭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已經轉身回了屋裡,拿起明天要帶進宮的那幾本冊子,坐回桌前繼續翻。
那晚,永安客棧獨院的燈亮了一整夜。
次日卯時,沈棠換了一身靛藍織金的窄袖衫裙,頭髮挽髻,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翠兒替她整理衣襟時,手指碰到她貼身衣襟里那張疊好的畫。
沈棠按住那個位置,沒讓翠兒動。
馬車停在宮門外,內務府的引路太監迎上來。
沈棠下車,抱著一隻木匣跟著太監穿過長長的甬道。
御書房的朱紅大門在面前打開。
沈棠抬步邁過門檻,目光落入殿中,腳步頓了一瞬。
天子坐在御案之後,手執硃筆,面容看不太清。
而御案左側三尺遠的地方,一道月白身影跪在金磚地面上。
裴璟。
他跪得筆直,面朝御案,沒有回頭。
沈棠收回目光,提裙跨過門檻,朝御案走去。
腳步聲落在空曠的大殿裡,一下一下,穩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