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接過明黃絹帛,快步上了二樓。
沈棠接在手裡,展開。
不是加封,不是賞賜。
天子以鹽政積弊、商路不通為由,召江南皇商沈氏於四月十五前入京面聖,參與鹽政改制議事。
措辭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體恤商賈辛勞的溫言。
但絹帛末尾加蓋的那方印,沈棠認得,中書省急令印,紅泥鮮亮,不可抗旨。
她合上絹帛,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
「外頭那隊衛兵,幾個人?」
趙六答:「三十二人,腰間皆配天子御賜魚符,甲冑是禁軍制式。」
沈棠將絹帛擱到桌角,起身走向書架。
「翠兒,把柜子第三層那捲江南六省的鹽路輿圖取出來。」
翠兒應聲去翻,抱出一卷半臂長的羊皮圖。
沈棠鋪開輿圖,又從暗格里取出三本藍皮帳冊,是她這兩年陸續讓各地掌柜整理的淮南鹽商進出貨記錄。
窗外天色漸暗,翠兒點上三盞油燈,光線從頭頂落下來,將輿圖上密密麻麻的鹽路標註照得分明。
沈棠一頁一頁地翻帳冊,炭筆在輿圖上畫圈做記號。
淮南四大鹽商世家,程家、何家、盧家、方家。
程家為首,與已經倒台的崔家有姻親;
何家背後站的是戶部尚書;
盧家攀的是兵部一脈;
方家最圓滑,誰當權便靠誰。
四家壟斷官鹽三十餘年,盤根錯節。
天子要改鹽政,不可能拿自己朝中的人開刀,他需要一把不屬於任何派系的刀。
而她沈棠,一個沒有靠山、沒有家族、手裡只有銀子和船隊的皇商,是最趁手的刀刃。
沈棠擱下炭筆,揉了揉眉心。
翠兒端著參茶進來,見她臉色不太好,小聲問:「姑娘,這趟……非去不可?」
「中書省急令印。」沈棠接過參茶抿了一口,「除非我想抗旨。」
她放下茶盞,從桌上抽出三張空白信箋。
「研墨。」
翠兒磨墨,沈棠提筆,一口氣寫了三封密信。
常州的掌柜負責收購淮南四家下遊客源名單。
蘇州的掌柜查程家和何家在蘇杭的鹽倉存貨。
杭州的掌柜摸清四家的運鹽船期表,精確到每月哪幾日從哪個碼頭髮船。
三封信寫完,她用火漆封口,遞給翠兒。
「連夜送出去,走最快的暗線。」
翠兒接過信,又猶豫著問:「金寶和銀寶……」
「留在別莊。」沈棠語氣沒有半分遲疑,「趙六帶全部護衛留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孩子三丈以內。」
翠兒點頭,轉身出門。
沈棠獨自坐在燈下,目光落回輿圖上那條從揚州通往京城的水路。
她用指尖沿著那條線緩緩划過去。
三年前,她沿著這條水路南下,腹中揣著兩個孩子,身上帶著五千兩銀票和一腔決絕。
三年後,她要沿著同一條水路北上,身後是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和江南商會的金印。
不一樣了。
次日天未亮,沈棠換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行裝,頭髮簡單挽起,只插一支白玉簪。
馬車從別莊出發,往揚州碼頭方向駛去。
翠兒坐在車內替她整理此行需帶的帳目文書。
經過城南同福客棧所在的那條街時,車夫忽然勒住韁繩。
「姑娘,前頭有人攔路。」
沈棠掀開側簾一角,目光落在路中央那道身影上。
裴璟穿著一件月白的直裰,腰間束帶勒得很緊,襯出他消瘦了一圈的腰身。
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站在晨霧裡,整個人透出一股病骨支離的氣息。
他手裡握著一封折好的奏本。
見馬車停下,他朝前走了兩步,沒有走到車窗跟前,而是隔著三尺遠的距離站住了。
「沈棠。」
他的嗓音帶著連日高燒後的粗糲感。
「我已連夜寫好奏本,以首輔之權調配沿途暗衛,從揚州到京城,每隔三十里設一處接應。」
沈棠沒有放下車簾,也沒有開口。
裴璟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將那封奏本舉到她視線能看見的高度。
「京城的水比揚州深,程家在朝中經營了三十年,你一個人進京。」
「裴大人。」
沈棠的聲音從車簾後面傳出來。
「帶著首輔的暗衛進京,我到底是天子的刀,還是你裴大人的附庸?」
裴璟握著奏本的手指收緊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沈棠看著他那副想說什麼卻無從開口的樣子,將車簾放了下來。
「車夫,繞路。」
馬車調轉方向,從另一條巷子拐了出去。
裴璟站在原地沒有追,他的手垂下來,奏本被攥得起了褶皺。
陸七從客棧二樓窗口看到這一幕,默默收回了目光。
兩層烏篷,船頭掛著沉香閣的字號旗,甲板上站著八名帶刀護衛。
沈棠踩著跳板上了船,翠兒跟在後面,懷裡抱著裝帳冊的木匣。
船工解纜,篷帆升起,商船緩緩駛離碼頭。
翠兒將帳冊歸置好,轉身去船尾甲板收拾行李。
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手裡端著一隻竹編食盒,臉上表情有些古怪。
「姑娘,船尾甲板上多了這個。」
沈棠正在翻一本鹽政舊檔,聞言抬了下眼。
翠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
裡面碼著六塊桂花糕,糖漬桂花嵌在米白色的糕面上,看得出是現蒸的,還有些溫熱。
糕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疊成窄窄的一條。
沈棠伸手抽出紙條,展開。
八個字,筆跡清瘦鋒利,是裴璟的手書。
「程家三房,走旱路私鹽。」
沈棠看了兩息,將紙條湊到桌上的燭台邊。
火舌舔上紙面,那八個字在橘黃的火光中蜷縮、發黑、碎裂。
翠兒看著紙條燒盡,壓低聲音:「姑娘,這消息要不要讓人去查證一下?」
「不必。」
沈棠彈掉指尖的灰燼。
「常州的掌柜三天前送回來的密信里,寫的一字不差。」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六塊桂花糕上。
裴璟根本不知道,她的消息網比他的暗衛快了整整三天。
他費盡心思送來的情報,在她手裡連三文錢的價值都不夠。
翠兒探著腦袋瞅那糕點:「姑娘,這糕看著用料挺足,扔了怪可惜的……」
「留著賞船工。」
沈棠放下茶盞,重新翻開那本鹽政舊檔。
翠兒把食盒蓋好端走了。
江面寬闊,春風灌進船艙,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船行了一日一夜,過了儀征,進入鎮江段。
午後,一隻灰鴿從西面飛來,落在船舷的欄杆上。
護衛取下鴿腿上的竹管,送到沈棠手中。
沈棠擰開竹管,抽出一卷極細的紙條。
趙六的字跡,寫得急,墨跡有些暈開。
「別莊來客,自稱程家三房少夫人,帶十名家丁、一箱禮。指名見姑娘,被屬下攔下。」
「來人留話:請轉告沈姑娘,京城有人要拿她留在莊子裡的兩個孩子做文章。我有她入京急需的底冊,想與她做筆交易。」
沈棠看完這幾行字,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將紙條攥在掌心。
翠兒見她臉色變了,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程家三房……那不就是紙條上寫的走旱路私鹽那個三房?」
沈棠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船艙窗口,推開木窗。
江風灌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發。
程家三房少夫人。
主動登門,以孩子的安危做籌碼,以情報做交易的餌。
這個人,要麼是來投誠的,要麼是來試探的。
無論哪一種,對方已經摸到了她的命脈。
沈棠轉過身,對翠兒說:「取筆墨來。」
她提筆,在一張窄箋上寫下幾個字,卷好塞進竹管,交給護衛。
「飛鴿傳回別莊。告訴趙六。」
「人留下,關進客房,不許走,也不許碰孩子一根頭髮。」
「等我回來再談。」
護衛接過竹管,快步走向船尾放鴿。
翠兒站在一旁,手絞著帕子,欲言又止。
「姑娘……要不要調頭回去?」
沈棠坐回桌前,將那張已經攥皺的紙條展平,鋪在輿圖旁邊。
「不回。」
她的目光從紙條移到輿圖上京城的位置,停了片刻。
「程家要做交易,說明她手裡的底冊是真的。真的東西,等得起。」
「但天子的召見,等不起。」
船帆鼓滿了風,商船劈開江面的濁浪,穩穩地朝北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