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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子召見

2026-09-11 19:35:39 作者: 茉宥

  趙六接過明黃絹帛,快步上了二樓。

  沈棠接在手裡,展開。

  不是加封,不是賞賜。

  天子以鹽政積弊、商路不通為由,召江南皇商沈氏於四月十五前入京面聖,參與鹽政改制議事。

  措辭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體恤商賈辛勞的溫言。

  但絹帛末尾加蓋的那方印,沈棠認得,中書省急令印,紅泥鮮亮,不可抗旨。

  她合上絹帛,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

  「外頭那隊衛兵,幾個人?」

  趙六答:「三十二人,腰間皆配天子御賜魚符,甲冑是禁軍制式。」

  沈棠將絹帛擱到桌角,起身走向書架。

  「翠兒,把柜子第三層那捲江南六省的鹽路輿圖取出來。」

  翠兒應聲去翻,抱出一卷半臂長的羊皮圖。

  沈棠鋪開輿圖,又從暗格里取出三本藍皮帳冊,是她這兩年陸續讓各地掌柜整理的淮南鹽商進出貨記錄。

  窗外天色漸暗,翠兒點上三盞油燈,光線從頭頂落下來,將輿圖上密密麻麻的鹽路標註照得分明。

  沈棠一頁一頁地翻帳冊,炭筆在輿圖上畫圈做記號。

  淮南四大鹽商世家,程家、何家、盧家、方家。

  程家為首,與已經倒台的崔家有姻親;

  何家背後站的是戶部尚書;

  盧家攀的是兵部一脈;

  方家最圓滑,誰當權便靠誰。

  四家壟斷官鹽三十餘年,盤根錯節。

  天子要改鹽政,不可能拿自己朝中的人開刀,他需要一把不屬於任何派系的刀。

  而她沈棠,一個沒有靠山、沒有家族、手裡只有銀子和船隊的皇商,是最趁手的刀刃。

  沈棠擱下炭筆,揉了揉眉心。

  翠兒端著參茶進來,見她臉色不太好,小聲問:「姑娘,這趟……非去不可?」

  「中書省急令印。」沈棠接過參茶抿了一口,「除非我想抗旨。」

  她放下茶盞,從桌上抽出三張空白信箋。

  

  「研墨。」

  翠兒磨墨,沈棠提筆,一口氣寫了三封密信。

  常州的掌柜負責收購淮南四家下遊客源名單。

  蘇州的掌柜查程家和何家在蘇杭的鹽倉存貨。

  杭州的掌柜摸清四家的運鹽船期表,精確到每月哪幾日從哪個碼頭髮船。

  三封信寫完,她用火漆封口,遞給翠兒。

  「連夜送出去,走最快的暗線。」

  翠兒接過信,又猶豫著問:「金寶和銀寶……」

  「留在別莊。」沈棠語氣沒有半分遲疑,「趙六帶全部護衛留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孩子三丈以內。」

  翠兒點頭,轉身出門。

  沈棠獨自坐在燈下,目光落回輿圖上那條從揚州通往京城的水路。

  她用指尖沿著那條線緩緩划過去。

  三年前,她沿著這條水路南下,腹中揣著兩個孩子,身上帶著五千兩銀票和一腔決絕。

  三年後,她要沿著同一條水路北上,身後是十七間鋪面、三支船隊和江南商會的金印。

  不一樣了。

  次日天未亮,沈棠換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行裝,頭髮簡單挽起,只插一支白玉簪。

  馬車從別莊出發,往揚州碼頭方向駛去。

  翠兒坐在車內替她整理此行需帶的帳目文書。

  經過城南同福客棧所在的那條街時,車夫忽然勒住韁繩。

  「姑娘,前頭有人攔路。」

  沈棠掀開側簾一角,目光落在路中央那道身影上。

  裴璟穿著一件月白的直裰,腰間束帶勒得很緊,襯出他消瘦了一圈的腰身。

  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站在晨霧裡,整個人透出一股病骨支離的氣息。

  他手裡握著一封折好的奏本。

  見馬車停下,他朝前走了兩步,沒有走到車窗跟前,而是隔著三尺遠的距離站住了。


  「沈棠。」

  他的嗓音帶著連日高燒後的粗糲感。

  「我已連夜寫好奏本,以首輔之權調配沿途暗衛,從揚州到京城,每隔三十里設一處接應。」

  沈棠沒有放下車簾,也沒有開口。

  裴璟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將那封奏本舉到她視線能看見的高度。

  「京城的水比揚州深,程家在朝中經營了三十年,你一個人進京。」

  「裴大人。」

  沈棠的聲音從車簾後面傳出來。

  「帶著首輔的暗衛進京,我到底是天子的刀,還是你裴大人的附庸?」

  裴璟握著奏本的手指收緊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沈棠看著他那副想說什麼卻無從開口的樣子,將車簾放了下來。

  「車夫,繞路。」

  馬車調轉方向,從另一條巷子拐了出去。

  裴璟站在原地沒有追,他的手垂下來,奏本被攥得起了褶皺。

  陸七從客棧二樓窗口看到這一幕,默默收回了目光。



  兩層烏篷,船頭掛著沉香閣的字號旗,甲板上站著八名帶刀護衛。

  沈棠踩著跳板上了船,翠兒跟在後面,懷裡抱著裝帳冊的木匣。

  船工解纜,篷帆升起,商船緩緩駛離碼頭。

  翠兒將帳冊歸置好,轉身去船尾甲板收拾行李。

  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手裡端著一隻竹編食盒,臉上表情有些古怪。

  「姑娘,船尾甲板上多了這個。」

  沈棠正在翻一本鹽政舊檔,聞言抬了下眼。

  翠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

  裡面碼著六塊桂花糕,糖漬桂花嵌在米白色的糕面上,看得出是現蒸的,還有些溫熱。

  糕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疊成窄窄的一條。

  沈棠伸手抽出紙條,展開。

  八個字,筆跡清瘦鋒利,是裴璟的手書。

  「程家三房,走旱路私鹽。」

  沈棠看了兩息,將紙條湊到桌上的燭台邊。

  火舌舔上紙面,那八個字在橘黃的火光中蜷縮、發黑、碎裂。

  翠兒看著紙條燒盡,壓低聲音:「姑娘,這消息要不要讓人去查證一下?」

  「不必。」

  沈棠彈掉指尖的灰燼。

  「常州的掌柜三天前送回來的密信里,寫的一字不差。」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六塊桂花糕上。

  裴璟根本不知道,她的消息網比他的暗衛快了整整三天。

  他費盡心思送來的情報,在她手裡連三文錢的價值都不夠。

  翠兒探著腦袋瞅那糕點:「姑娘,這糕看著用料挺足,扔了怪可惜的……」

  「留著賞船工。」

  沈棠放下茶盞,重新翻開那本鹽政舊檔。

  翠兒把食盒蓋好端走了。

  江面寬闊,春風灌進船艙,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船行了一日一夜,過了儀征,進入鎮江段。

  午後,一隻灰鴿從西面飛來,落在船舷的欄杆上。

  護衛取下鴿腿上的竹管,送到沈棠手中。

  沈棠擰開竹管,抽出一卷極細的紙條。

  趙六的字跡,寫得急,墨跡有些暈開。

  「別莊來客,自稱程家三房少夫人,帶十名家丁、一箱禮。指名見姑娘,被屬下攔下。」

  「來人留話:請轉告沈姑娘,京城有人要拿她留在莊子裡的兩個孩子做文章。我有她入京急需的底冊,想與她做筆交易。」

  沈棠看完這幾行字,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將紙條攥在掌心。

  翠兒見她臉色變了,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程家三房……那不就是紙條上寫的走旱路私鹽那個三房?」


  沈棠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船艙窗口,推開木窗。

  江風灌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發。

  程家三房少夫人。

  主動登門,以孩子的安危做籌碼,以情報做交易的餌。

  這個人,要麼是來投誠的,要麼是來試探的。

  無論哪一種,對方已經摸到了她的命脈。

  沈棠轉過身,對翠兒說:「取筆墨來。」

  她提筆,在一張窄箋上寫下幾個字,卷好塞進竹管,交給護衛。

  「飛鴿傳回別莊。告訴趙六。」

  「人留下,關進客房,不許走,也不許碰孩子一根頭髮。」

  「等我回來再談。」

  護衛接過竹管,快步走向船尾放鴿。

  翠兒站在一旁,手絞著帕子,欲言又止。

  「姑娘……要不要調頭回去?」

  沈棠坐回桌前,將那張已經攥皺的紙條展平,鋪在輿圖旁邊。

  「不回。」

  她的目光從紙條移到輿圖上京城的位置,停了片刻。

  「程家要做交易,說明她手裡的底冊是真的。真的東西,等得起。」

  「但天子的召見,等不起。」

  船帆鼓滿了風,商船劈開江面的濁浪,穩穩地朝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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