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一輛快馬拖著的黑篷車從官道上衝過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陸七跳下馬時腿都在打顫。
他身後跟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者,背著半人高的藥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太醫院院首胡太醫,此刻被一個暗衛拽著袖子拖了五天五夜的路。
陸七衝到莊門前的石階下,腳步頓住了。
裴璟趴在石板上,身下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一片,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往低處蔓延。
他臉朝著莊門的方向,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見。
「大人!」
陸七撲過去探他鼻息,手指冰涼。
還有氣,但微弱得只剩一絲。
胡太醫蹲下來掀開裴璟的眼皮,又按了按他手腕,臉色驟變。
「不行,再拖一刻鐘就沒救了,得馬上施針。」
陸七抬頭看向莊門。
三十名護衛分立兩側,手按刀柄,沒有一個人看他。
趙六站在門檻內側,雙手抱臂,面無表情。
「趙統領!」陸七的嗓子劈了,「我家大人快死了,勞煩通稟沈姑娘一聲,借個地方讓太醫施針!」
趙六看著他。
「我家主子吩咐了。」
「莊門重地,擅闖者死。」
陸七的手攥緊了刀柄,青筋從手背上凸出來。
胡太醫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瘋了!你衝進去,裡頭三十把刀,你主子還活不活?」
陸七回頭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窗。
窗簾紋絲不動。
他蹲下去,把裴璟從血泊里抱起來。
「走。」陸七咬著牙把人往馬車上抬,「去城裡找客棧。」
馬車疾馳,穿過城門,停在揚州城南同福客棧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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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七踹開房門把裴璟放上床,胡太醫已經攤開針包,手裡攥著三寸長的金針。
第一針紮下去,裴璟的身體彈了一下。
第二針、第三針接連落在胸口和後背的穴位上,逼出體內殘留的餘毒。
第七針扎進百會穴時,裴璟猛地睜開眼,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痛。
從骨縫裡往外翻湧的劇痛,讓他整個人弓起來,額頭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滾。
陸七按住他的肩膀,眼眶通紅。
「大人,撐住,太醫在逼毒。」
裴璟的手死死抓著床沿,指節發白。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拔針。
胡太醫端來一碗漆黑的湯藥,腥苦的氣味瀰漫整個房間。
「喝。猛藥,傷根基,但能保命。」
裴璟撐著坐起半個身子,接過碗,一口灌下去。
他沒有咳,沒有嘔,整碗藥順著喉嚨咽進去,嘴角溢出黑色的藥汁。
陸七愣住了。
他做好了準備,準備好主子會拔針衝出去,會不要命地跑回那個別莊門口去跪。
但沒有。
裴璟放下藥碗,目光盯著頭頂的床帳,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不能死。」
陸七的手抖了一下。
「我要是死了,她就不記得我了。」
「胡太醫。」裴璟偏過頭看那老者,「用猛藥,保命就行。」
胡太醫嘆了口氣,提筆寫方子。
消息傳得很快。
當朝首輔騎馬千里奔赴揚州,倒在沈家別莊門前一夜,被拒之門外,如今在城南客棧吊命。
這話半日之內傳遍了整條東關街。
春鴻茶樓二樓雅間,孫掌柜放下茶盞的手都不穩當。
「裴首輔……就這麼被扔在門外?」
李掌柜壓低聲音:「聽同福客棧的夥計說,裴大人進門時身上的血把門檻都染紅了,太醫下了三副猛藥才吊住氣。」
錢記布商咽了口唾沫:「那沈姑娘……當真一面都沒露?」
沒人接話。
滿桌子的茶盞冒著熱氣,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喝。
堂堂當朝首輔,權柄滔天的人,被丟在石階上一整夜,差點死在人家門口。
而那位沈姑娘,連窗簾都沒掀一下。
同福客棧,裴璟躺了兩日,燒退了大半。
第三日清晨,他強撐著半坐起來,接過陸七遞來的京城密報。
手指還在抖,展信的動作卻很穩。
看完之後,他從枕下摸出一支炭筆,在信紙背面寫下幾行字。
「崔家在江南的十二處鹽田,八家錢莊。」
「全部查封充公,地契統一收歸。」
筆尖頓了一下。
「充公的部分走私帳,按市價折現。」
陸七接過信紙,遲疑了片刻。
「大人,這些產業加起來少說值四十萬兩,充公之後入的是國庫。」
「不入國庫。」
裴璟把炭筆擱下,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紅木匣子。
三日後,陸七捧著厚厚一沓地契和銀票回到客棧。
裴璟用還滲著血的手指,將地契一張張疊好,整齊碼進匣子裡。
「她的商船走太湖水路要中轉,一直缺常州到鎮江這段的碼頭泊位。」
他合上匣蓋,手指在紅木面上摩挲了一下。
「這些算我欠她的利息。」
「送去別莊。」
陸七抱著匣子出了門,心裡清楚這匣子送過去大概率會被扔出來。
沈家別莊,書房。
趙六把客棧那邊的動靜一五一十報了上來。
沈棠坐在紫檀桌後,手裡的算盤沒停。
「所以他沒尋死?」
「沒有。」趙六答道,「不僅沒死,還下了狠手把崔家在江南的產業連根拔了,地契全收在一個紅木匣子裡,讓陸七送過來。」
沈棠撥珠子的手頓了一拍,嘴角牽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冷哼。
翠兒站在一旁,小聲問:「姑娘,那匣子……收不收?」
沈棠抬起眼。
「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要?」
她放下算盤,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金寶和銀寶正在追蝴蝶,奶娘跟在後頭。
「去把地契拿回來,過戶到金寶銀寶名下。」
翠兒應聲要走。
「等等。」
沈棠回過頭。
「告訴陸七。」
「錢照收。」
「他主子敢靠近別莊半步,放狗。」
翠兒縮了縮脖子,快步出了門。
半個時辰後翠兒回來,手裡捧著裝滿地契的紅木匣子,臉色卻有些奇怪。
「姑娘,地契收了,但……」
她話沒說完,院門外傳來一陣甲冑碰撞的聲響。
沈棠皺眉走到窗前。
莊門外的路上,一隊身著玄色軍甲的衛兵列成兩排,為首之人手持金邊令旗,腰懸天子御賜的魚符。
不是裴璟的人。
也不是揚州知府的人。
沈棠的目光落在絹帛上,指尖微微收緊。
翠兒湊到她身邊,壓著嗓子問:「姑娘,這是……京城來的?」
沈棠沒答話。
她看著那隊面生的欽差衛兵,目光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