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首輔拖著這副將死的身子,是打算去揚州找那個外室?」
裴璟扶著門框,手指上的黑血順著朱漆往下淌,沒有答話。
崔遠山掀開車簾,手裡攥著一枚銅製令牌,刻著崔家暗部的標記。
「你不必去了。」
「我的人三天前已經到了揚州。」
「那個姓沈的女人,活不過今夜。」
裴璟的手從門框上滑落。他整個人靠在門板上,胸口起伏,黑血從嘴角溢出一道細線。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崔遠山後背發涼。
「陸七。」
身後傳來利落的拔刀聲。
陸七的身形掠過裴璟肩側,刀鋒抵上崔遠山的頸項。
崔家車夫從車轅上滾下去,癱在地上不敢動彈。
崔遠山的臉僵住了。
刀刃貼著皮肉,他能感覺到喉結處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滑下。
裴璟一步一步走向馬車。
他撐著車轅站穩,俯身看著崔遠山。
「崔太傅,我裴璟今日把話撂在這裡。」
「她若少了一根頭髮絲。」
「我帶崔家三百七十六口一起陪葬。」
崔遠山的瞳孔縮緊。他做了四十年官,看得出一個人是虛張聲勢還是真心如此。
裴璟眼睛裡沒有半分猶豫。
崔遠山嘴唇翕動,還沒來得及開口,急促的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
崔府大管家從馬上滾下來,撲到車前,聲音變了調。
「老爺!老爺快回去!」
「漕運衙門的人抬了好幾口大箱子,堆在咱家正門口!」
「箱子底下在滲血!」
崔遠山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他猛地拍了一下車壁,嘶聲道:「回府!」
崔府正門前的長街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六口半人高的木箱橫在台階下方,箱底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沿著石階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灘。
腥味在正午的日頭下散開,熏得人直犯噁心。
對面國子監祭酒府上的老管家捏著帕子捂住口鼻,幾個路過的官員停了轎子,遠遠站著不走。
崔遠山的馬車衝到門前,他幾乎是從車上跌下來的。
「砸開!」
兩個家丁抄起門閂朝木箱砸下去。箱板碎裂,生石灰粉撲面湧出。
第一具黑衣屍體從箱中滾落。
胸口三支袖箭貫穿,衣料被血浸透又被石灰吸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第二具,第三具,接連滾出。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尖叫著往後退。
家丁們接連砸開剩下的箱子,十一具屍體橫七豎八堆在台階上。
最後一口箱子裡滾出來的不是死人,是個活的。
那人手筋腳筋盡斷,四肢扭曲,嘴裡塞著布團,從箱中跌出後在地上蠕動,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
崔遠山認出了他,暗部頭目,跟了他十二年的影衛統領。
最大那口箱子的蓋板內側刻著四個字,刀痕很深,填了硃砂。
物歸原主。
旁邊釘著一張燙金名刺:江南皇商沈氏。
崔遠山盯著那四個字。一口老血從喉間噴出來,灑在最近那具屍體的臉上。
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後仰倒,管家和家丁撲上去扶住,哭喊聲亂成一片。
崔蘊寧提著裙擺跑出正門,停在台階頂端。
滿地的屍體、石灰、凝固的血跡、還在蠕動的活人。
她的尖叫聲劃破長街,隨即雙眼上翻,直挺挺往後倒去。丫鬟翠雲撲上來,堪堪接住她。
馬蹄聲從街尾響起。
裴璟騎馬出現在長街盡頭,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的袖口已被黑血浸透。
他翻身下馬,踉蹌兩步,站在崔府門前那堆屍體旁邊。
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裴璟低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崔遠山。
老人眼睛半睜,嘴角掛著血沫,已經不省人事。
他笑出聲來。
「陸七,傳我軍令。」
「崔家通敵賊寇,謀殺皇家親封皇商,物證確鑿。」
「封死崔府所有大門,滿門圈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違者就地格殺。」
陸七抱拳領命。二十名暗衛從巷口湧出,在崔府四周散開。
大門從外面閂死,府內傳來女眷驚惶的哭喊。
裴璟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崔府門楣上那塊匾額。
陸七撲過來扶他,被推開了。
裴璟從腰間取出首輔令牌攥在掌心。
「備馬。」
「大人!」陸七的聲音都劈了。「您撐不到揚州!」
裴璟沒看他。他轉身走向那匹渾身汗濕的馬,撐著馬鞍翻上去。
「沿途驛站換馬。」
「死也要死在她門口。」
韁繩一抽,馬匹嘶鳴著衝出長街,往南門方向去了。陸七愣了兩息,翻身上馬追趕。
五日後,揚州。
沉香閣二樓,沈棠坐在紫檀書桌後撥算盤。
噼里啪啦的聲音有節奏,中間沒有停頓。
翠兒從樓梯口跑上來,手裡捏著一張窄條。
「姑娘,京城飛鴿傳書。」
沈棠沒抬頭。「念。」
翠兒展開紙條,聲音發緊。
「崔府被圈禁,崔遠山吐血昏迷。裴璟五日前獨騎出京城南門,沿途驛站換馬不歇人,一路咳血。昨日過了鎮江,驛丞報他坐不穩馬背,是被綁在馬上走的。」
算盤珠子的聲音停了一下,又響了起來。
翠兒抬頭看她家姑娘。沈棠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盯著帳本,手指繼續撥珠。
「姑娘……」
「商會這個月的茶葉帳還有三筆沒對上,讓帳房重新算。」
沈棠放下算盤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東關街的叫賣聲從下面傳上來,日頭正好。
「讓趙六安排馬車,明天一早帶金寶銀寶去城外別莊住幾天。」
翠兒應了一聲。
沈棠轉過身,目光淡淡落在翠兒臉上。
「他若真拖著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爬到揚州。」
「就讓他在別莊門外的空地跪著。」
「跪到咽氣也不許放進來。」
翠兒打了個寒顫,低頭應是。
沈棠重新坐回書桌後,翻開下一本帳冊。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眉眼之間沒有半點波瀾。
兩日後。揚州城外,沈家別莊。
清晨薄霧未散。莊門外的石板路上,三十名護衛分兩列而立,手按刀柄,目視前方。
遠處官道傳來馬蹄聲,一下接一下。
趙六站在莊門口,眯眼往遠處看。
一匹瘦馬從霧中走出來。馬背上綁著一個人。
那人的頭垂著,雙臂被粗繩捆在馬鞍兩側。
玄色官服上全是乾涸的血漬和塵土,袖口的黑血結了厚厚一層痂。
馬走到莊門前的石階下,停了。
裴璟費力地抬起頭。臉灰白得沒有人色,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眼眶深陷。
他看著莊門上方沈宅二字,嘴角動了動。
繩子繃得太緊掙不開,整個人連同馬一起搖晃了兩下。
然後他猛地往一側傾斜,繩子勒進皮肉發出悶響。
趙六站在門口,沒有上前。
裴璟從馬背上栽下來,後背撞在石階稜角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別莊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嘴唇翕動,沒有聲音。
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