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東關街沉香閣的門窗緊閉。
大堂里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夜風裡搖晃。
十二道黑影從屋脊翻入,落地無聲,散開陣型朝廳內逼近。
頭目是個瘦高男人,腰間別著兩柄短刀,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廳堂。
桌上沒有茶盞,椅上沒有坐墊,連櫃檯後的算盤都收走了。
他心頭一沉,抬手示意撤退。
晚了。
四面牆壁後同時亮起火把,數十支連發袖箭從暗處探出,黑洞洞的箭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趙六站在櫃檯後方,一手提刀,一手舉起令旗。
五十名死契護衛從暗門、樑上、後院三個方向湧出,將十二名殺手死死困在大堂中央。
頭目握緊短刀,額角沁出冷汗。
他掃了一圈,退路全斷。
二樓欄杆處傳來腳步聲。
沈棠一襲緋紅長裙,緩步走到欄杆邊坐下。
翠兒端了把椅子放在她身後,她沒坐,只是垂眼看著下面那十二個人。
「崔家出了多少銀子買我的命?」
頭目咬牙不答。
沈棠伸手,翠兒遞上一沓銀票。
她將銀票展開,一張張扔下欄杆。
厚厚的銀票在半空中散落,飄得滿地都是。
沈棠的目光落在趙六身上。
「十倍於崔家買兇的價格,一顆人頭五千兩,殺乾淨。」
趙六舉起令旗。
「放!」
袖箭破空的聲音密集得連成一片。
殺手們拔刀格擋,但三面箭雨同時射來,根本無處閃避。
短短几息之間,十一具黑衣屍體倒在地上,鮮血從縫隙間淌開,染紅了散落的銀票。
只有頭目還活著。
他的雙腿各中了三箭,跪倒在血泊里,短刀脫手滾出三尺遠。
沈棠站起身。
「留他一條舌頭就夠了。」
趙六上前,一腳踩住頭目的右手腕,手中刀鋒落下。
兩聲悶響,手筋腳筋盡斷。頭目疼得渾身痙攣,卻硬是咬住了嘴裡的慘叫。
沈棠不再看他。
「屍體用生石灰封好,連同活口一起裝箱。」
她轉身往內室走,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走漕運快船,三天之內送到京城崔府正門。」
「箱子外面寫四個字,物歸原主。」
翠兒跟在後面小跑兩步。
「姑娘,金寶銀寶在別莊睡得安穩,三十個人守著,沒驚動孩子。」
沈棠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明天讓帳房把這五萬兩的支出記到崔家那筆帳上。」
「連本帶利,早晚要他們吐出來。」
天亮之後,沉香閣門前的地被清水沖了三遍。
但血滲進了磚縫裡,怎麼沖都帶著一股鏽味。
路過的行人捂著鼻子快步走開,沒人敢多看一眼。
春鴻茶樓里,孫掌柜的茶盞在桌上磕得直響。
「十二個頂尖殺手,一個活口都沒跑掉。」
李掌柜臉色發白,壓低聲音。
「你聽說了沒有?她把屍體用官辦漕運往京城送了。」
「漕運是運糧食的!她拿來運死人!」
錢記布商兩手發抖,茶水灑了一桌。
「咱們那天交金印,交對了。」
過了許久,孫掌柜把茶盞重重一放。
「從今往後,沈氏說什麼就是什麼。誰要是再動歪心思,不用她出手,我第一個把人綁去莊子請罪。」
眾人齊齊點頭。
三天後,京城裴府後院。
太醫院的周太醫剛將最後一根銀針扎入裴璟的右臂穴位,壓制住蔓延的毒脈。
裴璟的臉色依舊灰白,嘴唇乾裂,昏迷了整整三天。
銀針入穴的瞬間,裴璟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的瞳孔渙散了片刻,隨即猛地坐起來,右手傷口崩裂,黑血從繃帶下滲出,滴在白色床單上。
陸七衝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大人!您不能動!毒還沒清乾淨。」
裴璟一把揪住陸七的衣領。
「沈棠呢?」
「她人在哪裡?」
陸七張了張嘴,喉頭滾動。
「大人,您被帶回京城了。」
「沈姑娘……沈姑娘收了五萬兩銀子,把您的賣身契交還了。」
裴璟的手僵在半空。
五萬兩。
她把他賣了五萬兩。
連做奴才的資格都不給他了。
裴璟鬆開陸七,整個人往後倒去。
他的背撞上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他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一口鮮血從喉間湧出,噴在被褥上。
周太醫嚇得扔了針盒撲過來。
「首輔大人!心脈剛穩住。」
裴璟抬起頭,臉上是血和淚混在一起的狼狽。
「備馬。」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磕在地上。
「我要回揚州。」
陸七跪下去攔他。
「大人!您現在出京,半路上毒就會發作!會死的!」
裴璟伸手,一根一根拔掉手臂上壓製毒脈的銀針。
每拔一根,就有一道黑血從針孔湧出。
周太醫癱坐在地上,臉都嚇綠了。
「首輔大人!那是保命的針!拔了就沒法壓毒了!」
裴璟把最後一根銀針扔在地上,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死在她門口也行。」
「跪死在沉香閣的台階上也行。」
「她要我做牛做馬,我就做牛做馬。」
「她要我死,我就死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他拖著殘軀,一步一步朝門外走。
陸七去攔,被他推開。太監撲上來抱他的腿,被他踢翻。
兩個禁軍對視一眼,不敢動手。
裴璟跌跌撞撞走到裴府正門,伸手去推朱漆大門。
門剛推開一條縫。
一輛四匹馬拉的黑漆馬車,正橫在裴府門前的長街正中。
車簾掀開,露出崔遠山那張蒼老而陰鷙的面孔。
裴璟停下腳步,手扶著門框,黑血從袖口滴落在門檻上。
崔遠山的目光從他灰敗的臉掃到他滲血的右手,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首輔大人這副模樣,是打算去哪兒?」
裴璟的眼睛眯了起來。
瞳孔里的悲慟在一瞬間被什麼更冷的東西壓了下去。